冠 军 与 英 雄
(2003 年 12 月) 新 加 坡 评 论 员 日 前 撰 文 指 出, 我 和 爸 妈 在 东 方 广 场 的 "食 阁" 吃 东 西, 去 挑 东 西 时 才 发 现 所 有 坐 着 吃 饭 的 人 都 不 低 头 看 桌 上 的 碗, 而 是 抬 起 头 盯 着 悬 在 半 空 的 电 视 机。 我 顺 着 他 们 的 眼 光 看 电 视 里 的 画 面, 自 己 倒 和 其 他 站 着 的 人 一 样, 一 动 不 动 了。 那 是 中 国 女 排 在 大 阪 的 最 后 一 战。

后 来 中 国 女 排 当 然 是 如 前 所 料, 把 阔 别 了 17 年 的 世 界 杯 捧 了 回 去。 我 和 朋 友 们 都 高 兴 中 国 得 了 冠 军,但 高 兴 中 还 带 着 一 份 感 慨。 22 年 前 中 国 女 排 首 次 夺 冠, 以 百 岁 计, 22 年 对 一 个 人 来 说, 也 就 将 近 人 生 的 四 分 之 一 了。 时 间 如 此 一 晃 即 逝。

犹 记 得 当 年 自 己 还 是 个 小 学 生, 因 为 所 念 的 学 校 排 球 是 强 项, 同 学 们 即 使 不 懂 得 扣 杀, 但 是 开 球、 传 球 等 基 本 技 巧 还 是 粗 略 学 过 的。 我 们 那 年 纪 不 懂 得 中 国 改 革 开 放 了 多 少 年,不 懂 得 改 革 开 放 的 意 义, 但 是 郎 平、 张 蓉 芳、 孙 晋 芳、 梁 艳 等 名 字, 却 都 是 响 当 当 的 英 雄 人 物。

"五 连 冠" 这 样 的 词,自 己 也 是 后 来 从 中 国 女 排 的 成 绩 那 里 明 白 过 来 的。 中 国 女 排,原 来 也 是 我 们 这 代 拥 有 这 样 教 育 背 景 的 人 成 长 记 忆 中 的 一 部 分。

20 几 年 前 是 另 一 个 世 界。 那 是 由 "英 雄" 支 撑 起 来 的 时 代, 中 国 刚 刚 经 历 理 想 的 失 落, 精 神 上 的 挫 折。 在 幻 灭 以 后, 寻 求 新 的 民 族 英 雄 形 象 时, 中 国 女 排 体 现 的 抖 擞 与 坚 毅、 国 家 群 体 荣 辱 的 信 念, 成 了 一 种 重 要 的 积 极 振 奋 人 心 的 力 量。在 那 个 境 遇 里, 中 国 女 排 的 意 义 超 越 了 体 育, 被 提 到 了 政 治 的 层 次。立 下 大 功 的 主 教 练 袁 伟 民 最 为 出 位, 之 后 好 几 个 球 员 在 退 役 后 也 都 在 体 育 界 当 了 官。 她 们 的 成 就, 从 某 个 意 义 上 说, 成 了 那 个 时 代 的 座 标。

虽 然 这 次 夺 冠 的 女 排 队 伍 同 样 经 过 苦 练, 同 样 发 挥 团 结 的 力 量, 但 是 球 员 的 精 神 面 貌 是 不 一 样 的。

郎 平 最 近 受 访 时 讲 起 当 年, "当 时 的 人 真 是 非 常 单 纯, 非 常 简 单。 生 活 也 简 单、 欲 望 也 简 单、 目 标 也 简 单。 真 的 是 除 了 排 球 之 外, 什 么 都 不 会 去 想。为 祖 国 争 光, 就 这 么 个 信 念。 什 么 个 人 啊、 金 钱 啊 … … 我 们 那 个 时 候 就 每 个 月 30 块 钱, 连 奖 金 都 没 想 过"。 这 和 赵 蕊 蕊、 冯 坤 她 们 是 两 个 时 代 的 人。冯 坤 在 被 问 及 对 "排 球" 的 理 解 时 说: "说 实 在 一 点 就 是 自 己 的 饭 碗, 既 然 吃 了 这 碗 饭, 就 得 想 办 法 把 它 干 好。" 话 听 起 来 很 有 专 业 精 神, 甚 至 夹 带 点 市 场 主 义 经 济 的 斗 志。

这 令 我 想 起 前 阵 子 在 海 南 和 一 个 在 部 队 里 的 年 轻 人 聊 天 时, 他 轻 描 淡 写 地 说 起 部 队 工 作 的 危 险 性 和 所 学 习 的 政 治 理 论 与 爱 国 主 义 的 关 系。 他 笑 着 说 : "哎 呀, 该 向 前 冲 的 时 候, 我 们 会 向 前 冲, 这 和 什 么 理 论 和 主 义 没 关 系。 就 是 一 份 工 作。我 们 会 把 工 作 做 好 就 是 。"

有 些 观 念, 确 实 可 以 追 溯 数 千 年 的 历 史, 时 间 的 重 量 仿 佛 罩 住 了 它。 但 是 有 些 观 念, 却 可 能 是 在 数 年、 数 十 年 浪 涛 拍 岸 间 就 发 生 变 化 的。 22 年 后 的 中 国 女 排 是 紧 贴 着 改 革 开 放 成 长 起 来 的 一 代, 而 我 来 北 京 是 衔 接 童 年 的 记 忆 与 今 天 现 实 之 间 的 距 离。

重 视 团 体 之 余, 今 天 的 中 国 女 排 更 愿 意 展 现 自 己 个 性 化 的 一 面。 赵 蕊 蕊 乐 于 别 人 称 她 "美 女 球 员"、 刘 亚 男 喜 欢 F4 吴 建 豪 散 发 的 "健 康 自 然 的 气 息"。

她 们 爱 打 扮, 有 现 代 感。 比 起 社 会 上 其 他 的 年 轻 人, 她 们 或 许 也 意 识 自 己 已 经 付 出 很 多。对 自 己, 她 们 有 要 求 但 是 不 必 太 苛 求。 相 对 于 老 女 排 有 人 腰 坏 手 断 了 还 是 回 去 练 球, 她 们 或 许 更 爱 惜 自 己。

时 代 的 巨 轮 不 断 往 前 翻 转, 老 女 排 肩 上 的 重 担 到 了 她 们 身 上 已 经 卸 了 下 来。 现 在 的 女 排 和 中 国 其 他 运 动 员 一 样 刻 苦 训 练 问 鼎 冠 军, 但 她 们 再 不 需 要 做 英 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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