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 商 不 成 金    负 我 少 年 头

张 系 国

好 久 没 有 见 到 我 的 学 生 小 Y 了, 我 以 为 他 已 经 离 开 这 个 城 市。 那 天 到 他 做 事 的 公 司 谈 事 情, 远 远 看 到 走 廊 有 个 东 方 人 弯 腰 驼 背 无 声 无 息 走 过 来, 咦 可 真 像 小 Y, 再 仔 细 一 看 果 然 是 他。

"小 Y, 你 怎 么 还 在 这 里?" 我 不 免 惊 呼。

他 有 些 不 好 意 思, 忙 请 我 到 他 的 办 公 室 里 坐 坐。 进 了 他 的 办 公 室 … … 其 实 不 能 说 进 了 他 的 办 公 室, 因 为 小 得 根 本 进 不 去, 我 只 能 站 在 门 边, 好 像 爱 丽 斯 梦 游 奇 境 刚 吃 下 人 会 变 大 的 蘑 菇, 勉 强 探 个 头 进 去 … … 我 也 不 禁 好 笑, 不 能 不 摆 出 为 师 的 嘴 脸 来。

等 着 人 见 人 爱 的 东 西

"小 Y, 不 是 我 说 你, 你 的 办 公 室 怎 么 越 来 越 小? 他 们 这 样 待 你, 你 还 留 在 这 里 搞 什 么 鬼?"

还 是 老 毛 病, 小 Y 急 了 就 有 点 口 吃: "教 授, 我 还 在 等、 等、 等 一 样 东 西 … … …"

他 这 么 说, 我 就 一 切 全 明 白 了。 我 知 道 他 在 等 什 么, 那 个 人 见 人 爱 的 东 西。

"公 司 股 票 还 没 有 上 柜?"

"就 快 了 吧。" 小 Y 叹 气 说: "每 一 季 公 司 都 说 下 一 季 就 上 柜, 等 了 快 两 年 了。"

"别 等 了, 趁 着 就 业 市 场 好 景, 赶 快 换 工 作。"

"不 等 到 手 不 甘 心 呀, 不 然 两 年 时 光 都 白 费 了。"

小 Y 是 大 陆 来 的 留 学 生, 当 年 也 是 一 条 好 汉。 八 九 民 运 时, 他 是 本 地 中 国 同 学 会 会 长, 带 头 造 反。 后 来 不 知 是 我 连 累 了 他 还 是 他 连 累 了 我, 到 华 盛 顿 中 共 大 使 馆 申 请 延 长 护 照 签 证 差 点 没 批 准, 回 来 就 带 了 一 张 纸 给 我。

"教 授, 他 们 在 我 的 护 照 里 夹 了 一 张 纸, 我 特 地 给 你 印 了 一 份, 以 后 你 恐 怕 也 要 小 心 了。"

我 一 看, 上 面 列 举 小 Y 的 十 大 罪 状: 某 年 某 月 某 日 带 头 游 行、 某 年 某 月 某 日 烧 党 证、 某 年 某 月 某 日 … … 读 到 第 七 条, 居 然 和 我 有 关: "导 师 来 自 台 湾, 思 想 反 动 … …"

在 护 照 里 夹 纸 条 来 吓 唬 老 百 姓 的 手 法, 国 民 党 的 情 治 单 位 也 经 常 使 用, 在 这 方 面 两 党 倒 真 是 难 兄 难 弟。 学 生 牵 连 到 老 师 或 老 师 牵 连 到 学 生, 还 是 封 建 时 代 株 连 十 族 的 办 法, 不 料 今 天 还 有。 幸 亏 小 Y 通 风 报 信, 他 自 己 也 因 此 决 不 读 博 士 了, 进 入 美 国 工 业 界 另 谋 发 展, 赶 快 拿 绿 卡, 日 后 少 麻 烦。

小 Y 头 脑 清 楚, 做 事 能 力 强, 在 第 一 家 公 司 里 窜 升 得 很 快, 不 久 就 升 任 单 位 主 管。 然 后 他 跟 随 提 拔 他 的 上 司 一 齐 离 开 第 一 家 公 司, 加 入 第 二 家 公 司。 这 家 公 司 是 "点 商 公 司", 在 开 始 时 势 头 甚 猛, 有 气 吞 牛 虎 之 概, 但 随 着 时 间 过 去, 这 家 点 商 公 司 和 别 的 点 商 公 司 一 样, 发 展 都 遭 遇 到 瓶 颈, 财 务 也 有 些 困 难。 小 Y 加 入 公 司 时 确 实 分 到 股 票, 为 了 等 公 司 的 股 票 上 柜, 宁 可 忍 受 办 公 室 越 来 越 小 的 痛 苦。

点 商 者, 点 子 就 是 商 机 也

最 近 E 商 业 的 趋 势, 不 少 点 商 公 司 都 奄 奄 一 息。 "点 商" 是 我 的 翻 译, dot 就 是 点, com 就 是 商, 所 以 dot com 就 是 点 商。 点 商 者, 点 子 就 是 商 机 也。 有 一 阵 子 点 商 公 司 红 遍 半 边 天, 任 何 点 子 也 不 管 过 去 有 没 有 人 尝 试 过, 只 要 和 网 际 网 路 (本 地 称 互 联 网) 沾 上 边, 似 乎 都 是 商 机, 立 刻 吸 引 来 创 投 公 司 的 大 把 银 子。 可 惜 好 景 不 长, 不 久 投 资 人 就 发 现 点 商 公 司 其 实 并 没 有 点 石 成 金 的 魔 法, 唯 一 的 魔 法 反 而 是 快 速 烧 钱, 连 最 受 瞩 目 的 亚 马 逊 点 商 都 不 曾 带 来 真 正 的 利 润。 投 资 人 最 现 实, 一 看 苗 头 不 对 二 话 不 说 逃 个 干 干 净 净, 连 带 财 务 比 较 健 全 的 点 商 公 司 也 被 波 及, 再 也 不 容 易 筹 到 资 金。

美 国 点 商 公 司 如 迪 斯 尼 旗 下 的 玩 具 点 商 toysmart.com, 前 一 阵 大 热 门 的 体 育 服 装 点 商 boo.com 等 相 继 倒 闭, 香 港 的 网 上 书 店 博 学 堂 八 月 初 宣 布 自 动 清 盘, 大 陆 的 热 门 点 商 搜 狐 和 网 易 在 那 斯 达 克 上 市 后 一 路 跌 至 垃 圾 股 边 缘, 简 直 是 哀 鸿 遍 野、 惨 不 忍 睹。 投 资 人 再 也 没 有 想 到 科 技 股 市 竟 成 为 杀 戮 战 场。 点 商 公 司 倒 闭 太 多, 甚 至 有 网 站 应 运 而 生, 专 门 报 道 点 商 公 司 的 小 道 消 息 和 八 卦 新 闻, 站 名 不 雅, 叫 做 fuckedcompany.com (挂 了 的 点 商)。 光 顾 挂 了 的 点 商 网 点 的 人 不 少, 大 约 炒 股 票 的 人 都 想 知 道 套 牢 他 们 的 点 商 公 司 前 途 如 何。 也 有 在 点 商 公 司 工 作 的 员 工 在 挂 了 的 点 商 网 站 上 面 大 吐 苦 水, 抱 怨 点 商 公 司 如 何 压 榨 员 工, 不 把 人 当 人, 他 们 牺 牲 了 青 春 和 健 康 仍 旧 一 无 所 获, 正 是: 点 商 不 成 金, 白 了 少 年 头。

能 否 演 出 《绝 地 大 反 攻》?

点 商 公 司 这 波 倒 闭 风 是 否 说 明 点 商 毫 无 前 途? 也 不 尽 然。 过 去 的 一 两 年 好 似 科 幻 电 影 《星 际 大 战》 的 第 一 集, 年 轻 的 点 商 公 司 刚 刚 出 道, 一 切 都 充 满 了 朝 气 和 希 望。 现 在 的 阶 段 好 像 是 第 二 集 《帝 国 反 扑》, 传 统 企 业 悄 悄 进 场, 一 声 不 响 大 搞 E 商 业 及 B2B (企 业 对 企 业) 应 用, 真 正 商 机 其 实 在 此。 点 商 公 司 花 大 把 银 子 打 广 告, 反 而 变 成 白 白 替 传 统 企 业 开 路, 失 血 过 多 的 点 商 公 司 就 此 被 淘 汰 出 局。 剩 下 来 的 呢? 过 了 最 寒 冷 的 夏 天, 是 否 能 够 演 出 第 三 集 《绝 地 大 反 攻》?

我 认 为 仍 有 可 能。 虽 然 点 商 不 一 定 成 金, 但 小 公 司 和 个 体 户 仍 可 使 用 网 际 网 路 出 击, 以 奇 兵 制 胜, 因 为 公 司 成 败 最 重 要 的 决 定 因 素 仍 然 是 人 的 因 素。 点 商 公 司 这 阶 段 的 失 利, 说 明 如 果 没 有 下 层 结 构 的 配 合 而 想 任 意 侵 入 别 的 行 业, 不 可 能 有 低 价 位 高 品 质 的 产 品 和 服 务, 传 统 企 业 因 此 有 机 会 反 击。 目 前 一 些 行 业 对 远 距 教 学 的 盲 目 热 衷 也 是 一 样。 传 播 业 及 点 商 公 司 不 要 以 为 可 任 意 进 入 远 距 教 学 的 市 场。 如 果 对 教 育 没 有 热 忱, 只 想 借 此 牟 利, 最 后 一 定 会 被 传 统 学 校 更 扎 实 的 远 距 教 学 所 击 败。 但 是 真 正 有 远 见、 有 抱 负、 脚 踏 实 地 的 点 商 公 司 应 该 是 可 以 慢 慢 站 住 脚 的。

而 小 Y 仍 然 在 他 那 只 能 容 纳 一 张 办 公 桌 的 小 办 公 室 里 耐 心 等 待 着。 什 么 时 候 他 的 公 司 的 股 票 才 能 上 柜?

也 许 在 明 天, 也 许 在 秋 天, 也 许 这 就 和 八 九 民 运 的 平 反 一 样, 需 要 无 限 耐 心 等 待 吧。

(转 载 《联 合 早 报》 2000 年 8 月 26 日)

注: 作 者 是 电 脑 学 家、 科 幻 小 说 家, 北 美 中 文 电 脑 学 会 会 长、 美 国 知 识 系 统 学 院 校 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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