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 拉 克 危 机 启 示 录
王 逸 舟
中 国
中 国 社 会 科 学 院 世 界 经 济 与 政 治 研 究 所 副 所 长、
研 究 员, 《世 界 经 济 与 政 治》 杂 志 主 编。

摘 要

不 管 从 什 么 角 度 衡 量, 这 场 战 争 都 是 一 场 名 副 其 实 的 "美 国 的 战 争", 一 场 由 美 国 人 打 头、 为 着 美 国 的 利 益、 针 对 美 国 的 敌 人、 在 美 国 选 定 的 时 间 和 方 式 下 展 开 的 战 争。 从 长 远 观 察, 它 可 能 仅 仅 为 "新 的 十 字 军 东 征" (布 什 语) 的 初 始 阶 段, 萨 达 姆 不 过 是 饥 饿 而 饕 餮 的 美 国 鹰 派 势 力 的 一 顿 早 点。

这 里 讲 的 "伊 拉 克 危 机", 涵 盖 了 比 伊 拉 克 战 争 更 宽 广 的 时 段, 它 既 包 含 战 争 本 身 引 发 的 事 态, 也 有 战 争 前 后 展 开 的 各 种 较 力。 伊 拉 克 危 机 接 近 尾 声, 对 它 的 全 面 评 估 才 刚 刚 开 始。 本 文 提 出 的 问 题, 旨 在 为 这 种 全 面 评 估 增 添 一 份 努 力。

一、 "美 国 的 战 争"

撇 开 国 内 因 素 不 谈, 在 美 国 此 次 攻 打 伊 拉 克 政 权 的 各 种 理 由 中 (不 管 是 外 人 的 猜 度 或 美 国 当 局 自 身 的 解 释), 如 下 说 法 和 分 析 引 起 广 泛 的 关 注 和 争 议:

其 一, 制 止 大 规 模 杀 伤 性 武 器 的 扩 散。 且 不 论 美 国 到 战 争 结 束 时 仍 然 没 有 确 凿 证 据 证 明 伊 拉 克 萨 达 姆 政 权 拥 有 此 类 武 器, 问 题 是, 在 当 今 世 界 有 几 十 个 国 家 已 经 拥 有 或 想 要 拥 有 这 种 武 器 的 背 景 下, 发 动 战 争 的 借 口 是 否 具 备 足 够 的 说 服 力。 人 们 不 禁 会 问: 为 何 以 色 列、 印 度 或 巴 基 斯 坦 可 以 拥 有 原 子 弹, 而 南 非、 北 朝 鲜 或 伊 拉 克 不 可 以 拥 有? 为 什 么 美 国 人 自 己 在 不 断 试 验 各 种 原 子、 化 学 和 生 物 武 器 的 同 时, 在 不 断 降 低 "核 门 槛" 以 威 慑 潜 在 挑 战 者 的 同 时, 甚 至 在 根 据 需 要 不 断 输 出 各 种 尖 端 武 器 (包 括 制 造 大 规 模 杀 伤 性 武 器 所 需 的 某 些 材 料 和 技 术) 的 同 时, 却 不 允 许 别 的 国 家 仿 效 这 类 行 为?

其 二, 为 相 关 国 家 树 立 一 个 "好 的 榜 样"。 在 美 国 看 来, 阿 拉 伯 国 家 基 本 上 奉 行 的 都 是 反 民 主 和 反 个 人 自 由 的 独 裁 政 体, 整 个 伊 斯 兰 世 界 仍 然 处 于 政 治 非 现 代 化 的 状 态, 这 种 状 态 容 易 导 致 反 西 方 的 极 端 主 义 情 绪, 特 别 是 容 易 滋 生 对 当 代 西 方 领 袖 和 唯 一 的 超 级 大 国 (美 国) 的 敌 视 情 绪。 为 了 消 除 这 种 隐 患, 必 须 推 动 西 式 的 民 主 化 自 由 化 即 "美 国 化" 的 进 程。 无 论 从 什 么 角 度 观 察, 伊 拉 克 的 萨 达 姆 政 权 是 这 一 地 区 最 方 便 最 合 适 的 一 个 切 入 点: 实 行 独 裁 统 治, 镇 压 本 国 民 众, 虐 待 少 数 民 族, 长 期 与 邻 国 征 战, 竭 力 获 得 危 险 武 器, 公 然 挑 战 美 国。 推 翻 萨 达 姆 政 权, 无 异 是 某 种 警 告 和 昭 示, 能 够 起 到 杀 一 儆 百、 杀 鸡 吓 猴 的 效 用。 从 所 谓 "文 明 冲 突 论" 发 明 者 的 立 场 看, 对 伊 拉 克 的 这 场 战 争, 不 止 具 有 防 止 阿 拉 伯 世 界 的 "心 怀 不 满 者" 威 胁 以 色 列 生 存 的 作 用, 更 具 有 防 范 以 伊 斯 兰 文 明 为 主 要 对 手 的 非 西 方 文 明 对 西 方 支 配 性 文 明 构 成 挑 战 的 功 能。 问 题 是, 这 种 设 想 过 于 一 厢 情 愿。 阿 拉 伯 各 国 的 当 政 者 自 然 不 会 把 现 有 的 位 置 让 出, 广 大 的 下 层 穆 斯 林 民 众 对 美 国 包 庇 以 色 列 的 做 法 一 直 耿 耿 于 怀, 至 于 拉 登 式 的 激 进 派 别 更 与 美 国 势 不 两 立, 其 他 国 家 也 会 增 强 对 美 国 的 担 忧 和 反 感; 攻 击 伊 拉 克 的 后 果, 可 能 不 是 美 国 期 待 的 "多 米 诺 骨 牌 效 应", 而 是 更 多 无 法 预 测、 难 于 应 对 的 反 美 反 以 "恐 怖 活 动", 或 者 是 全 球 更 大 范 围 的 批 评 与 抵 制 态 度。

其 三, 有 一 个 战 争 发 动 者 拿 不 到 桌 面 上 的 原 因, 那 就 是 控 制 世 界 主 要 的 石 油 资 源。 众 所 周 知, 在 可 预 见 的 未 来, 人 类 尚 无 法 找 到 能 够 取 代 石 油 的 能 源, 相 对 物 美 价 廉 的 石 油 对 各 国 意 义 重 大; 而 伊 拉 克 所 在 的 海 湾 地 区 是 全 球 石 油 的 主 要 蕴 藏 地, 伊 拉 克 本 身 更 直 接 拥 有 世 界 第 二 位 的 石 油 储 量。 可 以 说, 控 制 了 伊 拉 克 的 石 油, 就 有 可 能 影 响 石 油 输 出 国 的 价 格 定 位, 增 强 西 方 (主 要 是 美 国) 石 油 垄 断 资 本 的 发 言 权, 甚 至 将 之 直 接 服 务 于 美 国 称 霸 世 界、 约 束 其 他 大 国 的 目 标。 从 美 国 一 些 大 公 司 特 别 是 油 气 财 团 对 伊 拉 克 战 后 重 建 问 题 之 迫 不 急 待 的 分 赃 态 度 上, 上 述 联 系 昭 然 若 揭。 有 人 反 驳 说, 这 至 少 不 是 战 争 的 直 接 原 因, 而 且 在 竞 争 的 外 部 环 境 下 美 国 也 不 可 能 独 家 控 制 世 界 石 油 市 场。 我 想, 最 好 不 用 线 性 思 维, 简 单 勾 勒 事 物 画 面, 因 为 社 会 现 象 往 往 是 多 种 因 素 的 合 力 造 成 的。

假 如 说 伊 拉 克 是 布 什 想 要 教 训 的 "邪 恶 轴 心" 国 家 里 第 一 个 被 击 倒 的 对 手, 那 么 在 一 个 似 乎 不 断 拉 长 的 "黑 名 单" 上, 譬 如 说 伊 朗、 朝 鲜、 叙 利 亚、 利 比 亚、 古 巴、 苏 丹 等 等, 谁 更 有 可 能 成 为 美 国 的 下 一 个 打 击 目 标? 美 国 对 伊 拉 克 危 机 的 处 理 方 式 (所 谓 "先 发 制 人"), 又 在 多 大 程 度 上 能 够 运 用 于 被 白 宫 称 为 "邪 恶 轴 心" 或 "无 赖 国 家" 的 其 他 对 象? 这 是 目 前 国 际 社 会 最 关 注、 阿 拉 伯 国 家 最 担 心 的 事 态, 也 是 美 国 鹰 派 趾 高 气 扬 之 际 最 乐 意 谈 论 的 话 题, 后 面 我 将 会 指 出, 它 同 时 是 冷 战 结 束 后 国 际 社 会 面 临 的 最 严 重 的 危 机 之 一。 不 管 从 什 么 角 度 衡 量, 这 场 战 争 都 是 一 场 名 副 其 实 的 "美 国 的 战 争", 一 场 由 美 国 人 打 头、 为 着 美 国 的 利 益、 针 对 美 国 的 敌 人、 在 美 国 选 定 的 时 间 和 方 式 下 展 开 的 战 争。 从 长 远 观 察, 它 可 能 仅 仅 为 "新 的 十 字 军 东 征"(布 什 语) 的 初 始 阶 段, 萨 达 姆 不 过 是 饥 饿 而 饕 餮 的 美 国 鹰 派 势 力 的 一 顿 早 点。

二、 "九 一 一 综 合 症"

历 史 地 看, 美 国 对 待 伊 拉 克 危 机 的 处 理, 以 及 对 "邪 恶 轴 心" 名 单 的 设 定, 不 过 是 " 九 一 一 综 合 症" 的 某 种 外 化。 我 用 " 九 一 一 综 合 症" 这 个 术 语, 特 指 美 国 在 遭 受 前 所 未 有 的 重 创 后 表 现 的 某 种 不 知 所 措、 震 惊 狂 暴 和 歇 斯 底 里; 它 结 合 了 冷 战 结 束 后 超 级 大 国 原 有 的 孤 独 症 与 自 大 症, 由 于 特 殊 的 心 理 作 用 而 发 酵 和 扩 散。 不 要 看 五 角 大 楼 因 伊 拉 克 的 胜 利 沾 沾 自 喜, 一 般 美 国 人 心 头 仍 有 一 片 挥 之 不 去 的 阴 影 , 如 同 著 名 的 《新 闻 周 刊》 在 " 九 一 一" 之 后 发 表 的 封 面 标 题 形 容 的 那 样: "为 什 么 他 们 如 此 恨 我 们?" 对 于 美 国 公 众 而 言, 他 们 居 住 的 是 世 界 上 最 先 进、 最 强 大 和 最 安 全 的 国 家, 他 们 给 这 个 世 界 "慷 慨 地" 提 供 了 许 多 东 西 (如 美 援 和 好 莱 坞); 他 们 无 法 理 解 和 解 释 本 防 登 之 类 的 激 进 立 场 和 反 美 主 义, 只 能 将 之 归 结 为 某 种 邪 恶 宗 教 或 政 治 偏 执; 对 这 种 邪 恶 势 力, 惟 有 摧 毁 之、 根 除 之, 哪 怕 为 此 而 开 罪 盟 友 和 绕 开 联 合 国, 哪 怕 出 现 某 些 执 法 当 局 侵 犯 个 人 权 利 的 行 为。 美 国 公 众 害 怕 再 次 发 生 类 似 " 九 一 一" 的 袭 击, 他 们 迫 切 想 要 增 强 自 身 的 安 全, 而 主 导 性 支 配 性 的 声 音 不 断 告 诉 他 们, 成 立 国 土 安 全 部、 增 加 反 恐 及 军 事 预 算、 打 击 塔 利 班 政 权 和 推 翻 萨 达 姆 等 等, 均 属 于 增 强 美 国 人 安 全 之 措 施 的 一 部 分 (虽 然 还 "远 远 不 够")。 他 们 同 时 被 告 之 (且 对 此 深 信 不 疑), 法 国、 德 国 及 一 些 传 统 盟 国 在 安 理 会 内 外 的 拙 劣 反 战 表 现, 不 过 是 二 战 前 夕 西 欧 国 家 对 希 特 勒 的 绥 靖 主 义 的 重 现, 对 这 种 绥 靖 主 义 绝 不 能 迁 就。 新 保 守 主 义 强 硬 势 力 的 精 心 设 计, 白 宫 和 国 会 山 各 种 慷 慨 激 昂 的 演 说, 弥 漫 开 来 的 公 众 爱 国 主 义 情 绪, 加 上 阵 阵 袭 来 的 反 恐 警 报, 准 战 时 的 动 员 令 和 种 种 安 排, 以 及 媒 体 单 向 度 地 大 肆 渲 染, 使 当 今 世 界 唯 一 的 超 级 大 国 出 现 了 和 平 年 代 史 无 前 例 的 好 战 态 势。

需 要 研 究 的 是, " 九 一 一 综 合 症" 会 纠 缠 美 国 多 长 时 间? 它 对 美 国 原 有 的 稳 定 的 政 治 体 制 和 政 治 文 化 有 多 大 的 干 扰? 它 会 使 唯 一 的 超 级 大 国 迷 失 方 向 并 难 于 自 拔 吗? 美 国 新 保 守 强 硬 势 力 确 实 利 用 民 众 的 恐 惧 心 理 成 功 扩 张 了 自 己 的 存 在 和 影 响, 但 这 种 势 力 会 不 会 随 着 下 一 次 选 举 的 到 来、 随 着 国 际 上 的 怀 疑 之 声 增 强 以 及 随 着 美 国 国 内 不 同 利 益 集 团 的 分 化 组 合 而 削 弱? 尤 其 是 考 虑 到 美 国 经 济 近 几 年 的 徘 徊 局 面 和 布 什 政 府 这 方 面 的 无 能, 假 如 好 战 的 对 外 政 策 并 没 有 带 来 军 工 集 团 期 待 的 战 争 景 气, 反 而 造 成 更 大 的 预 算 赤 字 和 纳 税 人 更 大 的 负 担, 钟 摆 的 方 向 是 否 会 朝 新 的 方 向 改 变? 这 方 面, 越 南 战 争 和 海 湾 战 争 尽 管 有 一 些 线 索, 却 无 法 简 单 类 比。 这 些 问 题 说 说 不 难, 真 正 找 出 内 在 的 联 系 却 非 易 事; 但 无 论 如 何, 鉴 于 美 国 国 内 政 治 的 优 先 位 置, 聚 焦 " 九 一 一 综 合 症", 有 可 能 对 分 析 外 人 看 来 的 超 级 大 国 非 理 性 行 为 提 供 线 索。

三、 "合 法 性" 与 "正 义 性"

不 管 美 英 联 军 如 何 渲 染 伊 拉 克 战 争 的 胜 利, 有 一 个 困 境 是 战 争 发 动 者 无 法 摆 脱 甚 至 难 于 名 状 的, 那 就 是, 这 场 在 清 剿 违 禁 武 器 和 改 变 萨 达 姆 暴 政 的 名 义 下 进 行 的 战 争, 始 终 没 有 获 得 联 合 国 安 理 会 的 正 式 授 权, 始 终 没 有 找 到 所 谓 的 "大 规 模 杀 伤 性 武 器" 以 及 萨 达 姆 政 权 与 " 九 一 一 事 件" 的 瓜 葛。 缺 乏 合 法 性, 或 者 说 "师 出 无 名", 是 美 国 此 役 最 大 的 软 肋。 美 国 人 在 对 伊 作 战 军 事 行 动 获 得 成 功 的 同 时, 外 交 上、 政 治 上 遇 到 了 严 重 失 败。 世 人 越 来 越 倾 向 用 "蛮 横 的 西 部 牛 仔" 形 容 美 国 当 局 的 作 派, 超 级 大 国 的 国 际 声 誉 遭 受 到 冷 战 结 束 以 来 少 有 的 损 害。

如 果 说 战 争 合 法 性 的 问 题 比 较 容 易 判 断 的 话, 它 的 正 义 或 非 正 义 性 问 题 则 要 复 杂 得 多。 一 方 面, 人 们 不 难 从 战 争 伦 理 上 发 现 和 抨 击 此 次 战 争 发 动 者 的 不 道 德 性 (或 非 正 义 性)。 例 如, 美 国 为 了 自 身 公 民 的 安 全 而 不 惜 牺 牲 成 千 上 万 伊 拉 克 人 的 性 命; 美 英 联 军 为 消 灭 大 规 模 杀 伤 性 武 器 (原 子 武 器、 生 物 武 器 和 化 学 武 器), 而 使 用 能 造 成 大 规 模 杀 伤 性 效 果、 却 不 叫 "大 规 模 杀 伤 性 武 器" 的 各 种 武 器 (如 贫 铀 炸 弹、 集 束 炸 弹 和 "地 堡 终 结 者" 炸 弹); 为 了 在 伊 拉 克 推 广 美 式 的 "自 由 民 主", 而 违 反 安 理 会 程 序 和 国 际 法, 直 接 挑 战 和 破 坏 国 际 民 主 安 排; 为 了 让 伊 拉 克 遵 守 国 际 秩 序 而 带 头 破 坏 国 际 秩 序。 从 法 理 上 解 释, 美 国 的 "先 发 制 人" 打 击, 早 已 超 越 了 正 当 防 卫 的 范 畴: 假 使 萨 达 姆 政 权 被 发 现 与 " 九 一 一 事 件" 有 关 系, 或 者 企 图 使 用 大 规 模 杀 伤 性 武 器 攻 击 美 国, 美 国 确 实 可 以 自 卫 为 由, 在 没 有 联 合 国 授 权 的 前 提 下 发 动 攻 击, 就 像 阿 富 汗 战 争 那 样; 但 现 实 是, 美 国 在 缺 少 证 据 的 条 件 下, 主 观 而 单 向 度 地 发 动 攻 击, 战 争 正 义 性 由 此 受 到 质 疑。

正 义 性 的 判 断 还 有 一 个 方 面, 这 就 是 "霸 道" 与 "王 道" 的 关 系。 有 人 说, 美 国 是 用 一 种 霸 道 的 方 式 推 行 某 种 王 道, 即 推 翻 一 个 残 暴 的 政 权, 解 决 了 其 邻 国 长 期 深 感 危 害、 联 合 国 始 终 无 法 消 除 的 一 个 痼 疾; "长 痛 不 如 短 痛", 对 伊 战 争 代 表 着 "正 义 力 量" 对 "邪 恶 势 力" 的 不 无 代 价 的 迅 即 讨 伐, 因 而 它 具 有 正 义 性。 这 种 说 法 看 似 有 理, 实 质 可 疑。 历 史 证 明, 暴 力 输 出 的 "王 道" (不 管 是 用 "革 命" 的 旗 帜 掩 盖, 或 是 在 "民 主 自 由" 的 口 号 下), 给 定 复 杂 多 变 的 新 环 境, 轻 者 遇 到 水 土 不 服、 不 断 恶 变 的 问 题, 重 则 甚 至 与 输 出 者 的 说 法 与 期 待 完 全 相 悖, 成 功 的 输 出 极 少 (战 后 美 国 对 德 国、 日 本 的 改 造 是 经 常 为 人 提 及 的 事 例, 但 提 及 者 忽 略 了 德 日 两 国 战 前 已 经 存 在 的 与 美 同 构 的 某 些 基 础, 如 相 对 发 达 的 经 济、 教 育 和 官 僚 体 系 等)。 笔 者 在 此 无 意 掩 盖 萨 达 姆 对 内 统 治 中 的 残 暴 手 段 (包 括 使 用 毒 气 对 付 库 尔 德 人) 和 他 对 外 政 策 上 的 侵 略 记 录 (对 科 威 特 的 吞 并), 这 些 因 素 显 然 同 样 难 辞 其 咎。 我 们 可 以 提 出 更 加 微 妙 复 杂 的 问 题: 在 一 个 信 息 畅 通、 相 互 依 存 的 时 代, "恶 政" 将 自 动 导 致 主 权 丧 失 和 侵 略 合 理 吗? 在 多 大 程 度 上, 此 次 战 争 中 伊 拉 克 对 侵 略 者 的 抵 抗, 能 够 被 说 成 是 "正 义 的" 反 抗? 表 面 看, 合 法 性 涉 及 的 是 国 际 社 会 的 认 可 特 别 是 联 合 国 的 道 义 权 威 问 题, 正 义 性 涉 及 的 是 伊 拉 克 国 内 政 权 的 性 质 及 民 众 的 评 价; 一 个 是 国 际 政 治, 一 个 是 国 内 政 治, 二 者 似 乎 不 搭 界。 实 质 上, 仔 细 研 究 一 下 就 会 发 现, 两 者 之 间 存 在 着 由 此 及 彼、 相 互 牵 制 的 联 。

四、 "新 帝 国 主 义"

伊 拉 克 战 争 是 美 国 新 保 守 主 义 强 硬 势 力 之 "新 帝 国 论" 的 一 次 实 践。 所 谓 "新 帝 国 论" 或 "新 帝 国 主 义", 是 相 对 于 老 帝 国 主 义 而 言 的, 后 者 在 20 世 纪 初 达 到 鼎 盛, 表 现 为 西 方 列 强 对 世 界 非 发 达 区 域 的 殖 民 统 治 和 残 酷 掠 夺, 以 及 野 蛮 的 炮 艇 政 策 和 丛 林 法 则。 众 所 周 知, 列 宁 曾 经 对 它 做 过 精 辟 的 分 析。 这 种 老 帝 国 主 义 随 着 二 战 后 殖 民 主 义 体 系 的 崩 溃 和 一 大 批 新 独 立 国 家 的 出 现 而 销 声 匿 迹。 目 前 在 美 英 等 国 重 新 抬 头 的 "新 帝 国 论" 有 许 多 种 版 本, 代 表 性 的 论 点 大 体 有 三 个 基 点: 第 一, 它 认 为, 现 在 的 混 乱 世 界 需 要 一 种 新 型 的 帝 国 主 义, 一 种 符 合 人 权 和 现 代 民 主 自 由 等 价 值 观 念 的 帝 国 主 义 政 策 和 做 法, 靠 它 来 对 付 所 谓 的 "失 败 国 家" 和 国 际 关 系 中 的 失 序; 弱 国 需 要 强 国, 强 国 需 要 的 则 是 有 秩 序 的、 有 主 导 性 国 家 的 世 界。 第 二, 它 认 为 新 帝 国 政 策 既 可 以 是 经 济 的, 比 如 由 国 际 货 币 基 金 组 织 和 世 界 银 行 这 样 的 国 际 金 融 机 构 针 对 受 援 国 的 失 败 原 因 提 供 帮 助, 也 可 以 是 政 治 的 和 军 事 的, 比 如 前 两 年 北 约 对 周 边 地 区 的 南 斯 拉 夫 进 行 的 干 涉, 或 如 美 国 对 伊 拉 克 的 打 击 和 "为 阿 拉 伯 国 家 建 立 民 主 秩 序" 提 供 帮 助。 第 三, 它 认 为 孤 立 主 义 是 全 球 化 时 代 已 经 不 可 能, 而 单 边 主 义 虽 然 可 能 招 致 批 评, 却 经 常 不 得 已 的 和 "有 生 命 力 的"; 美 国 对 盟 国 和 朋 友 是 一 个 "仁 慈、 自 由 的 帝 国", 同 时 它 对 于 恐 怖 主 义、 "无 赖 国 家" 和 "失 败 国 家", 又 是 一 个 具 有 无 比 摧 毁 力 和 可 以 单 独 行 动 的 "强 大 帝 国"。 "新 帝 国 主 义 论" 无 视 公 认 的 国 际 关 系 准 则 和 国 家 主 权 原 则, 在 联 合 国 内 造 成 了 巨 大 的 混 乱 和 严 重 的 争 议, 也 为 布 什 政 府 对 外 关 系 上 的 强 硬 政 策 开 辟 了 空 间。 据 我 看, 这 是 继 前 些 年 的 "历 史 终 结 论"、 "文 明 冲 突 论"、 "大 混 乱 论" 和 "大 棋 局 论" 之 后 西 方 强 权 的 又 一 种 思 想 表 现, 它 并 非 始 于 今 日, 但 却 在 近 一 段 时 间 得 到 强 化, 其 时 兴 是 和 "九 一 一" 之 后 美 国 的 整 个 安 全 战 略 分 不 开 的。

不 难 看 出, 与 老 帝 国 主 义 相 比, "新 帝 国 论" 要 精 致 得 多、 现 代 化 色 彩 浓 厚 得 多, 比 如 它 看 上 去 没 有 领 土 野 心, 也 不 从 事 殖 民 贸 易, 更 常 常 打 上 了 推 广 "民 主"、 "自 由" 和 "人 权" 的 色 彩, 它 们 面 临 的 国 际 环 境 特 别 是 国 际 制 度 环 境 亦 有 很 大 差 别。 然 而, 本 质 上, 新 帝 国 主 义 继 承 了 老 帝 国 主 义 者 的 种 族 优 越 意 识、 强 烈 而 蛮 横 的 干 涉 主 义 以 及 从 实 力 地 位 出 发 的 强 权 逻 辑, 继 续 着 老 帝 国 主 义 常 用 的 托 管、 代 管 其 他 国 家 的 手 段, 熟 练 操 纵 国 际 体 系 和 机 会 主 义 利 用 国 际 法 的 策 略, 以 及 划 分 势 力 范 围 的 种 种 肮 脏 伎 俩。 美 国 目 前 在 伊 拉 克 危 机 中 的 各 种 表 现 及 其 政 策 倾 向, 可 以 看 成 "新 帝 国 主 义" 及 其 政 策 的 一 次 典 型 实 践: 它 违 反 联 合 国 及 安 理 会 多 数 成 员 的 意 愿, 破 坏 了 国 际 法 和 国 际 组 织 维 系 国 际 稳 定 的 核 心 作 用; 它 以 强 大 的 战 争 机 器 毁 灭 了 一 个 弱 小 的 主 权 国 家 政 府, 昭 显 了 强 权 国 家 之 炮 艇 政 策 的 可 怕 威 力; 它 在 战 后 通 过 安 排 代 理 人, 强 行 推 行 美 式 民 主 自 由, 实 行 某 种 新 的 殖 民 主 义; 它 让 美 国 的 大 公 司 切 割 战 后 伊 拉 克 重 建 进 程 及 石 油 安 排 之 "蛋 糕" 的 主 要 份 额, 暴 露 出 垄 断 资 本 势 力 贪 婪 的 本 性。

现 在 尚 不 确 定 的 是, 美 国 目 前 在 伊 拉 克 推 行 的 这 种 新 帝 国 主 义, 是 否 仅 仅 暂 时 地 表 现 为 强 硬 派 势 力 的 一 种 对 外 政 策, 也 就 是 说, 尚 未 渗 透 和 影 响 到 它 的 国 内 政 治 结 构 主 干, 没 有 从 根 本 上 挑 战 美 国 赖 以 建 国 的 那 些 先 进 理 念 和 制 度 安 排, 如 不 同 权 力 的 制 衡, 制 度 对 个 人 自 由 和 不 同 种 族、 声 音 的 保 护, 合 理 有 效 的 选 举 政 治, 等 等, "共 和" 作 为 国 内 制 度 安 排 的 基 石 仍 然 发 挥 主 导 功 能; 同 样 需 要 深 入 探 讨 的 是, 美 国 国 内 相 对 先 进 的 民 主 制 度, 是 否、 何 时 和 怎 样 制 约 它 在 对 外 关 系 上 的 非 理 性 行 为 (如 既 有 害 于 国 际 社 会、 同 样 有 损 美 国 自 身 根 本 利 益 的 野 蛮 单 边 强 硬 政 策), 防 止 庞 大 军 工 集 团 的 无 限 扩 张 和 单 边 主 义 强 硬 势 力 的 屡 屡 得 手。 无 论 如 何, 显 而 易 见 的 是, 全 球 力 量 不 等 于 全 球 治 理; 如 果 缺 乏 合 法 性 基 础 上 的 全 球 认 可, 至 少 是 多 数 国 家 的 道 义 认 可 和 政 治 支 持, 美 国 超 级 大 国 拥 有 的 全 球 力 量 既 不 可 能 转 化 为 全 球 秩 序, 也 不 能 长 久 维 系 霸 权 本 身。 历 史 一 再 证 明, 强 行 "输 出" 的 东 西, 不 管 是 昔 日 苏 联 式 的 "输 出 革 命" 方 式, 或 者 是 现 在 美 国 式 的 "输 出 民 主" 方 式, 均 可 能 遭 到 "水 土 不 服" 和 异 化 变 质。 历 史 上 各 帝 国 的 殖 民 政 策 (包 括 强 行 "输 出"), 通 常 伴 随 着 不 停 的 征 战 和 无 尽 的 消 耗, 带 来 大 量 的 怨 恨 与 反 抗。 这 往 往 是 盛 极 而 衰 的 起 始。 假 使 不 汲 取 规 律, 衰 落 对 于 "美 利 坚 帝 国" 同 样 将 成 为 不 可 避 免 的 趋 势, 如 同 历 史 上 强 权 好 战 的 罗 马 帝 国 和 不 列 颠 帝 国 最 终 退 出 国 际 舞 台 的 方 式 一 样。 当 然, 目 前 人 们 还 不 能 下 匆 忙 的 结 论, "新 帝 国 主 义" 对 于 美 国 而 言 是 暂 时 的 政 策 倾 向 还 是 长 久 的 制 度 转 变, 仍 然 有 待 观 察。 美 国 在 国 际 上 推 行 的 单 边 主 义 霸 权, 是 否 会 最 终 腐 蚀 分 割 它 的 国 内 政 治 基 石, 未 来 若 干 年 才 可 能 见 分 晓。

新 帝 国 主 义 必 然 导 致 的 政 策 性 选 择 之 一, 就 是 "先 发 制 人"。 这 种 东 西 将 给 国 际 关 系 造 成 恶 劣 而 深 重 的 影 响。 伊 拉 克 危 机 显 示, 在 当 下 的 国 际 关 系 中, "以 暴 易 暴" 的 铁 血 政 策 正 在 流 行, 复 杂、 多 边 的 外 交 努 力 被 粗 暴 简 单 的 威 胁 恫 吓 和 军 事 入 侵 等 高 压 政 策 所 压 倒, 国 际 政 治 的 负 面 效 应 被 美 国 人 的 行 为 所 张 扬。 它 为 今 后 国 际 社 会 处 理 各 种 危 机 提 供 了 恶 劣 的 先 例。 "新 帝 国 主 义" 的 政 策, 也 对 近 几 十 年 来 国 际 防 扩 散 和 裁 军 的 各 种 协 议 和 体 制 造 成 深 刻 的 损 害。 违 法 行 为 如 果 不 加 追 究, 甚 至 被 追 认 合 法 性, 将 鼓 励 更 多 的 违 法 行 为。 这 是 伊 拉 克 危 机 最 糟 糕 的 后 果 之 一, 是 冷 战 结 束 以 来 国 际 社 会 面 临 的 最 严 重 挑 战 之 一。 据 此 考 虑, 今 后 如 何 遏 制 新 帝 国 主 义 的 势 头, 保 持 国 际 战 略 的 稳 定 性, 推 动 国 际 政 治 的 民 主 化, 成 为 21 世 纪 初 国 际 社 会 特 别 是 大 国 政 治 面 临 的 最 大 课 题。

五、 "变 宽 的 大 西 洋"

伊 拉 克 危 机 中 展 示 的 大 国 关 系, 令 人 回 味 无 穷。 尽 管 美 国 超 群 的 军 事 实 力 再 次 给 人 印 象 深 刻 的 证 明, 这 个 超 级 大 国 却 遭 受 了 历 史 上 少 有 的 政 治 挫 折 和 外 交 失 败, 且 不 提 同 联 合 国 多 数 会 员 国 的 意 志 对 抗, 它 与 西 欧 主 要 大 国 的 传 统 盟 友 关 系 和 与 俄 罗 斯 新 近 构 筑 的 战 略 伙 伴 联 系 均 出 现 了 深 刻 的 裂 痕。 大 西 洋 似 乎 变 得 更 宽。

这 场 危 机 表 明, 无 论 首 脑 个 人 的 关 系 曾 经 密 切 到 了 什 么 程 度, 也 不 管 俄 国 内 的 政 治 经 济 转 型 到 了 什 么 阶 段, 俄 罗 斯 永 远 不 会 成 为 美 国 真 正 意 义 上 的 盟 友。 一 方 面, 彼 此 不 敌 对、 不 开 仗, 符 合 美 俄 两 国 的 根 本 利 益, 另 一 方 面, 地 缘 战 略 和 世 界 观 上 的 深 刻 差 异, 使 两 个 军 事 超 强 最 多 具 有 貌 合 神 离 的 和 平 共 处。 像 在 其 他 地 区 一 样, 俄 国 在 海 湾 中 东 区 域 有 自 身 利 益 和 长 久 存 在, 美 国 对 以 色 列 的 庇 护 和 从 伊 拉 克 开 始 的 对 整 个 阿 拉 伯 世 界 的 整 肃, 更 不 必 说 撇 开 联 合 国 和 国 际 法 的 逞 强 称 霸, 势 必 也 对 俄 罗 斯 带 来 威 胁 感。 大 国 所 以 为 大 国, 在 于 它 有 其 独 立 的 战 略 疆 域 和 文 化 气 质。 在 此 次 伊 拉 克 危 机 过 程 中, 横 跨 欧 亚 大 陆、 历 史 独 特 而 悠 久 的 俄 罗 斯, 与 新 大 陆 出 现 的 帝 国 式 强 权 之 间, 形 成 了 难 以 弥 合 的 利 益 分 歧, 这 种 分 歧 不 至 于 使 两 国 "撕 破 脸 面", 却 会 加 深 彼 此 的 不 信 任。

美 英 与 法 德 之 间 的 差 异 更 有 理 由 研 究。 伊 拉 克 危 机 的 全 部 进 程 提 示, 以 往 我 们 熟 悉 的 分 析 大 国 关 系 的 框 架 多 少 有 些 不 适 用, 新 现 实 比 旧 理 论 鲜 活 得 多。 看 起 来, 法 国、 德 国 代 表 的 "主 查 派" 与 美 国 为 核 心 的 "主 战 派" 之 间 的 矛 盾, 并 非 昙 花 一 现 的 现 象。 它 不 止 是 不 同 国 家 利 益 之 间 的 冲 突, 包 括 对 于 后 萨 达 姆 时 代 自 身 石 油 利 益 的 不 同 谋 划, 对 于 国 际 反 恐 斗 争 的 不 同 策 略, 对 于 中 东 问 题 解 决 的 不 同 设 想 等 等, 而 且 世 人 可 以 从 中 看 出 欧 美 社 会 历 史 的 不 同 及 对 国 际 秩 序 的 多 种 理 解, 比 如 对 战 争 性 质 和 后 果 的 不 同 感 受, 对 人 道 主 义 灾 难 的 不 同 态 度, 对 以 联 合 国 为 主 要 体 现 的 国 际 体 系 的 不 同 期 待, 等 等。 战 争 方 式 是 美 国 的 力 量 之 基, 历 史 一 再 给 这 个 得 天 独 厚 的 超 级 大 国 各 种 发 展 机 遇; 而 西 欧 地 区 在 二 战 之 后 逐 渐 远 离 了 传 统 的 帝 国 主 义 扩 张 模 式, 法 德 等 国 作 为 欧 洲 一 体 化 的 核 心, 把 自 身 的 壮 大 及 在 国 际 社 会 的 发 言 权 主 要 锚 定 在 非 战 的 方 向 上。 在 我 看 来, 欧 美 的 复 杂 关 系 也 许 更 能 体 现 后 冷 战 时 代 大 国 关 系 的 某 些 新 动 向。

从 伊 拉 克 危 机 的 始 末 观 察, 人 们 最 好 不 要 把 英 美 同 盟 看 成 "铁 板 一 块"。 有 讽 刺 意 味 的 是, 布 莱 尔 宣 扬 的 欧 洲 社 会 民 主 主 义 的 "第 三 条 道 路", 与 布 什 团 队 代 表 的 美 国 传 统 强 硬 右 派 势 力 竟 然 会 走 到 一 块, 以 "联 军 作 战" 的 方 式 拉 开 了 与 世 界 多 数 国 家 (包 括 欧 洲 主 要 大 国) 的 距 离。 在 美 国, 人 们 见 到 的 似 乎 是 两 党 一 致、 举 国 同 心, 新 保 守 主 义 与 "九 一 一" 后 的 狂 热 出 现 的 爱 国 主 义 有 机 结 合 在 一 起; 而 在 英 伦 三 岛, 反 战 的 力 量 不 亚 于 主 张 追 随 美 国 的 声 音, 分 裂 的 特 徵 从 公 众 到 议 会、 直 至 执 政 党 内 都 十 分 明 显; 执 政 的 工 党 内 部, 竟 有 百 位 之 多 的 议 员, 反 对 本 党 政 府 追 随 美 国 的 参 战 方 案。 布 莱 尔 玩 弄 风 险 度 很 高 的 政 治 赌 博, 也 暴 露 了 貌 似 铁 板 一 块 的 英 美 同 盟 后 面 的 不 协 调 之 弦, 展 示 出 一 个 有 年 头 的 社 会 民 主 党 现 行 政 策 对 政 党 理 念 的 深 刻 背 离。 那 么, 在 英 国 最 终 把 自 己 捆 绑 在 美 国 战 车 上 的 同 时, 它 如 何 维 系 与 欧 洲 大 陆 (尤 其 是 法 德 为 首 的 核 心 欧 洲) 的 关 系?欧 洲 内 部 的 分 裂 倾 向 在 多 大 程 度 上 会 修 正 "导 盲 犬" 的 动 向 (布 莱 尔 自 称 英 国 是 "美 国 的 导 盲 犬")? 西 欧 的 裂 痕 对 新 时 期 的 全 球 政 治 又 有 哪 些 影 响? 这 些 问 题 值 得 认 真 思 索、 研 讨。

六、 "中 东 测 量 仪"

伊 拉 克 危 机 与 中 东 问 题 之 间 存 在 内 在 的 联 系。 从 美 国 方 面 考 虑, 伊 拉 克 战 争 首 先 是 一 种 "样 板 性 战 争", 无 论 对 它 在 阿 拉 伯 地 区 暂 时 的 盟 友 (如 沙 特、 科 威 特、 埃 及、 约 旦 等) 作 为 一 种 示 范, 还 是 对 准 它 在 穆 斯 林 世 界 的 对 手 (如 利 比 亚、 叙 利 亚、 伊 朗、 苏 丹 等) 作 为 一 种 警 告; 这 场 战 争 同 时 是 对 美 国 政 界 和 金 融 界 中 犹 太 人 强 大 势 力 的 回 报, 是 对 以 色 列 国 家 安 全 的 背 书。 从 阿 拉 伯 国 家 的 立 场 出 发, 此 次 危 机 可 能 产 生 的 多 米 诺 骨 牌 效 应 令 它 们 不 寒 而 栗, 这 些 国 家 对 此 既 无 奈、 又 愤 懑。 美 国 在 毁 灭 一 个 阿 拉 伯 政 权 的 同 时, 却 默 许 以 色 列 的 坦 克 和 武 装 直 升 机 在 原 属 巴 勒 斯 坦 人 的 土 地 上 肆 无 忌 惮 地 喷 火。 这 种 鲜 明 对 比 注 定 让 阿 拉 伯 民 众 和 整 个 伊 斯 兰 世 界 对 美 国 的 仇 恨 永 无 止 境。 显 而 易 见, 没 有 巴 勒 斯 坦 和 以 色 列 各 自 生 存 权 利 的 真 正 保 障, 即 使 美 国 打 赢 了 在 伊 拉 克 的 战 争, 也 不 可 能 造 就 中 东、 海 湾 地 区 的 和 平 与 稳 定; 而 无 论 以 色 列 的 强 硬 势 力, 或 是 美 国 内 犹 太 复 国 主 义 集 团, 并 不 情 愿 哪 怕 是 部 分 地 退 出 所 占 巴 勒 斯 坦 领 土。 这 就 使 中 东 "以 土 地 换 和 平" 的 前 景 变 得 十 分 渺 茫。

正 因 如 此, 美 国 对 伊 拉 克 的 打 击, 不 仅 不 会 遏 制 针 对 美 国 (及 以 色 列) 的 恐 怖 活 动, 反 而 可 能 助 长 这 种 现 象 的 蔓 延。 它 加 深 了 中 东 危 机 早 已 孕 育 的 一 种 深 深 的 不 公 正 感, 一 种 使 被 压 迫 者 失 望 和 绝 望 的 心 态。 从 全 球 安 全 角 度 观 察, 中 东 危 机 是 所 有 危 机 之 源, 是 这 一 地 区 乃 至 更 大 范 围 和 平 的 最 大 障 碍。 从 目 前 情   看, 可 以 肯 定 的 是, 以 本 拉 登、 哈 马 斯 等 为 代 表 的 穆 斯 林 极 端 势 力, 正 在 重 新 聚 集 力 量; 而 踪 迹 难 寻 的 萨 达 姆 及 其 死 党, 更 直 接 对 伊 拉 克 新 的 亲 美 政 权 构 成 了 威 胁。 美 国 人 以 及 美 国 铁 杆 盟 友 遭 受 新 一 轮 恐 怖 袭 击 的 可 能 性 很 大。

复 杂 性 的 另 一 面 在 于, 阿 拉 伯 国 家 乃 至 穆 斯 林 世 界 内 部 始 终 形 成 不 了 "合 力"。 阿 盟 在 伊 拉 克 危 机 期 间 的 表 现, 再 清 楚 不 过 地 暴 露 了 这 些 国 家 之 间 存 在 的 让 人 悲 叹 的 关 系。 它 们 有 着 相 似 的 宗 教 血 缘、 世 俗 制 度 和 对 外 利 害 关 系, 长 期 受 到 西 方 列 强 的 压 榨、 凌 辱 或 操 纵, 巴 勒 斯 坦 人 在 曾 经 是 自 己 的 土 地 上 过 着 几 近 难 民 的 悲 惨 生 活; 然 而, 阿 拉 伯 民 众 所 希 望 的 同 仇 敌 忾 从 来 没 有 出 现, 阿 盟 首 脑 会 议 反 对 美 国 攻 伊 战 争 的 宣 示, 不 止 是 "雷 声 大 雨 点 小", 更 受 到 一 些 海 湾 国 家 助 美 攻 伊 举 动 的 无 情 嘲 讽。 阿 拉 伯 世 界 的 分 裂 彷 佛 一 出 演 不 尽 的 悲 剧。 拉 登 之 流 和 哈 马 斯 等 极 端 组 织 正 是 在 这 种 背 景 下 大 行 其 道, 彷 佛 野 火 烧 不 尽 的 杂 草 在 岁 岁 枯 荣, 他 们 背 后 游 荡 徘 徊 着 大 群 无 助 无 望 的 穆 斯 林 下 层 民 众。 这 是 一 个 让 外 人 费 解 的 世 界, 处 于 内 外 交 困 的 艰 难 时 世, 存 在 无 数 的 苦 楚 和 疑 团。 在 笔 者 看 来, "阿 拉 伯 团 结" 命 题 之 无 解, 正 是 美 国 霸 权 治 下 的 秩 序 之 严 重 紊 乱 的 一 部 分; 中 东 和 平 进 程, 恰 似 当 代 国 际 冲 突 的 一 架 测 量 仪。

七、 "以 人 为 本" 的 主 权

伊 拉 克 危 机 的 深 化, 深 刻 展 示 了 联 合 国 的 矛 盾 与 困 惑: 一 方 面, 世 界 多 数 国 家 依 然 愿 意 把 这 个 最 大 的 国 际 组 织 的 正 式 决 议 作 为 战 争 合 法 性 的 标 尺, 联 合 国 似 乎 从 来 没 有 像 今 天 这 样 被 人 看 重 和 赋 予 道 义 权 威, 它 在 国 际 政 治 和 安 全 领 域 的 某 些 新 使 命 (如 通 过 决 议 惩 戒 某 些 国 家 过 去 的 荒 谬 行 为, 核 查 大 规 模 杀 伤 性 武 器, 试 图 纠 正 不 民 主 和 违 反 人 权 的 做 法, 等 等) 都 到 了 几 乎 不 堪 重 负 的 地 步。 另 一 方 面, 联 合 国 依 然 被 美 国 这 样 的 国 家 当 作 可 有 可 无 的 摆 设, 或 至 多 是 追 授 战 争 合 法 性 的 橡 皮 图 章; 联 合 国 秘 书 长 的 竭 力 介 入 和 某 些 大 国 的 反 对、 以 及 世 界 各 地 的 反 战 运 动, 既 无 法 阻 止 超 级 大 国 驱 动 战 车, 也 不 能 防 备 少 数 国 家 "另 立 山 头"。 历 史 和 现 实 都 证 明, 联 合 国 的 作 用 既 是 不 可 缺 少 的、 也 是 始 终 有 限 的, 它 是 当 今 世 界 不 如 人 意、 有 待 改 造 的 秩 序 的 真 实 体 现。 在 我 看 来, 联 合 国 既 不 会 像 一 些 人 预 言 的 那 样 将 逐 渐 消 亡 (比 如 流 于 "论 坛" 形 式, 或 者 只 处 理 教 科 文 和 难 民 援 助 等 "非 敏 感、 非 安 全 事 务"), 也 不 可 能 成 为 完 全 独 立 的 实 体 性 权 威 (比 如 拥 有 真 正 属 于 联 合 国 的 武 装 力 量 和 财 政 来 源)。 联 合 国 更 像 是 大 国 合 作 程 度 的 测 量 仪: 当 主 要 大 国 一 致 时, 包 括 安 理 会 在 内 的 联 合 国 各 个 机 构 将 有 效 开 展 工 作; 当 世 界 强 国 之 间 发 生 矛 盾 时, 这 个 最 大 国 际 组 织 的 效 能 便 受 到 影 响, 尽 管 其 道 义 权 威 这 时 可 能 更 加 突 显。

我 认 为, 主 要 的 问 题 不 在 联 合 国 形 式 上 的 存 在 与 否, 而 在 于 它 的 指 导 思 想 和 行 动 方 针 会 朝 什 么 方 向 变 化。 从 整 个 伊 拉 克 危 机 的 进 程 观 察, 我 们 几 乎 听 不 到 "国 家 主 权 不 可 侵 犯"、 "各 国 有 权 自 主 选 择 其 政 体 和 领 导 人" 等 传 统 国 际 法 准 则 和 国 际 惯 例, 争 论 的 只 是 "如 何 干 涉" 和 "何 时 干 涉" 的 问 题。 这 是 冷 战 结 束 后 以 联 合 国 为 中 心 的 国 际 体 系 出 现 的 一 种 值 得 注 意 的 氛 围, 是 西 方 特 别 是 美 国 支 配 的 世 界 秩 序 及 其 主 流 价 值 观 潜 移 默 化 作 用 下 发 生 的 新 导 向。 伊 拉 克 危 机 并 不 是 这 一 过 程 的 开 始, 它 仅 仅 是 增 强 了 已 经 出 现 的 势 头。 对 于 落 后 的 发 展 中 国 家 来 说, 特 别 是 那 些 政 治 上 封 闭 专 制、 经 济 发 展 停 滞 不 前、 民 众 对 政 府 十 分 不 满 (可 能 还 有 内 部 民 族 关 系 紧 张) 的 政 权, 确 实 可 以 说 主 权 堪 忧、 安 全 难 保。 联 合 国 及 其 秘 书 长 安 南 虽 然 不 赞 成 美 国 对 伊 拉 克 发 动 的 战 争, 但 反 对 的 只 是 美 国 撇 开 安 理 会 的 "先 发 制 人" 方 式, 而 不 是 反 对 对 萨 达 姆 政 权 存 在 必 要 性 的 质 疑。 这 是 新 时 期 国 际 关 系 的 一 个 不 以 任 何 人 意 志 为 转 移 的 趋 势。 尽 管 从 另 一 方 面 看, 无 论 国 际 干 涉 及 其 哲 学 如 何 强 化, 与 其 他 行 为 体 相 比, 民 族 国 家 这 种 政 治 共 同 体 依 然 是 国 际 社 会 展 开 交 往 的 比 较 合 适 的 方 式, 主 权 依 然 是 国 际 关 系 的 主 要 基 石, 国 际 法 依 然 不 得 不 强 调 主 权 国 家 之 间 的 哪 怕 形 式 上 的 相 互 平 等 与 尊 重, 哪 怕 美 国 这 样 的 超 级 大 国 或 北 约 这 类 的 区 域 性 军 事 机 构 也 无 法 越 过 这 条 底 线。

在 我 看 来, 伊 拉 克 危 机 此 际 给 出 的 最 重 要 提 醒 是: 对 于 任 何 国 家 尤 其 是 广 大 相 对 后 进 的 发 展 中 国 家 来 说, 除 了 要 在 国 际 体 系 中 争 取 权 利、 筹 划 外 交 和 善 于 博 弈 外, 更 要 注 重 国 内 的 人 权 和 民 生 问 题, 重 视 各 方 面 关 系 的 和 谐 与 改 进, 把 对 本 国 人 民 权 利 的 保 障 视 为 国 家 在 国 际 体 系 中 立 足 的 前 提。 国 家 生 存 的 根 基 毕 竟 有 别 从 前。 这 是 一 个 相 互 依 存 的 时 代, 是 一 个 信 息 日 益 沟 通 的 时 代, 是 一 个 人 的 权 利 和 民 众 意 志 日 益 被 关 注 的 时 代, 是 国 家 政 府 和 国 际 社 会 (包 括 国 内 法 和 国 际 法) 均 不 得 不 服 从 这 种 转 变 的 时 代; 尊 重 人 权 正 在 成 为 国 家 主 权 的 要 义。 喜 欢 与 否、 承 认 与 否, 超 级 大 国 的 滥 用、 强 奸 也 好, 萨 达 姆 之 类 的 假 托、 顽 抗 也 罢, 这 是 21 世 纪 初 的 新 现 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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