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现象与中国的第四次兴起

--访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所长王赓武教授

"一本好的传记不能扭曲历史,而是透过书写一个人物,显示出他对这段历史的意义何在。写传的人要把人物活灵活现,一面倒的赞美或一面倒的痛恨一个人,都容易出现扭曲,我从没有看过一本传记从头到尾批评一个人物,究竟张戎写此书的目的何在?是否一本向毛报复的书?她对历史的兴趣不大,只是想从各种证据找出有关毛不好的东西。评价一个人物,历史学家须要做大量工夫。"

每逢有关于毛泽东的新材料出现,必定引起新闻界和学术圈的争相讨论,广大读者也爱读毛的秘闻,毕竟毛泽东是当代中国影响力最大的历史人物,官方版本的人物传记又无法满足人们的胃口,所以各种打着回忆录或秘闻录旗帜的有关毛的书籍都大有市场。1994年出版的《毛泽东私人医生回忆录》便卖个满堂红,在大陆更奇货可居。1991年以自传《鸿:三代中国女人的故事》(Wild Swans)畅销全球而誉满东西方的作家张戎,与丈夫、俄国史专家哈利迪(Jon Halliday)花了十一年的时间写成的新著《毛:不为人知的故事》(Mao:The Unknown Story)去年6月在英国出版,10月在美国上市,中文版计划在今年初面世,以飨广大的中文读者,特别是中国大陆。

张戎新著引起极大争论

笔者有一个有趣经验,去年9月有机会到山东出差,顺便带几本本刊作为手信,刚好9月号有一篇评论这本新书的书评。在青岛一个下午新认识了一位搞工艺美术的中年知识分子,他接到本刊后,第一时间便把这篇书评读完,在晚饭时马上能如数家珍的谈起这篇文章的内容,对张戎新书里有关毛的新材料非常感兴趣。笔者表示,此书的中译本快将出版,他说一定找机会弄一本来看,以满足他的好奇心。内地像这位经历过毛泽东多年统治并在多次运动受害过的中年知识分子何止百万,不少人对毛有一种既爱且恨的复杂心理,这种社会现象很值得深入研究。据最新的中国官方消息,在毛泽东的故乡韶山将斥资近三亿元人民币兴建一座博物馆,收藏有关毛的物件,计划在2007年在他的一百一十四周年诞辰落成。尽管外间如何批毛,国内崇毛的风气一直弥漫着。张戎这本批毛力作,又能否移风易俗?

《毛:不为人知的故事》出版后,在西方虽然引起轰动,但来自学术界和新闻界的批评不少。耶鲁大学中国近代史讲座教授史景迁(Jonathan Spence)在《纽约书评》中批评张戎的新书最大问题是史料不可靠,很多资料来源无法证明,大大影响此书的徵信度。本刊学术顾问、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所长王赓武教授也持相同的看法。去年底他曾在香港大学的读书会评论过此书,大学图书馆二百多个座位一早坐满,除了校内师生,很多都是下了班匆匆赶去听久违了的港大前校长、享负盛名的中国史权威如何评价这本充满争论的新书。

王教授很欣赏张戎的自传《鸿》,用第一身的手法写她家里三代人的时代变迁,很有感染力,他认为是一本杰作。到了《毛:不为人知的故事》,王教授觉得张想用另一种的方法去写毛泽东,"痛恨毛的人爱读这本书,因为毛在他们的心中是魔鬼;崇拜毛的人则憎恨此书,但大多数人对毛的认识甚少"。此书虽然列出大量注释,显示无一资料无出处,但王赓武表示,很难细致的检查每一条资料的来源,读起来要非常小心。他认为张戎大致上能把毛泽东出身的时代背景交代得很不错,毛的资料王教授之前读过不少,有关毛早期的情况,他从此书能看到的新材料,比较突出的是指出毛对马克思主义所知很少,"在军阀割据期间,坊间的报刊杂志经常讨论一个国家如果没有皇帝会是一个怎样的局面,但在1949年以前,有关列宁、斯大林的思想翻译得很少,所以毛对马克思主义所知有限,这是我读到的新材料"。

能发掘新材料但疑点多

《毛:不为人知的故事》写毛泽东在江西上位之谜,指毛为人狡猾、残忍、乘人之危且不择手段,王教授认为这些评价没有新的发现。至于被官方英雄化的长征,由于美国名记者斯诺(Edgar Snow)于1938年出版的《西行漫记》(Red Star Over China,又译《红星照耀中国》),西方一直对充满浪漫色彩的长征和毛泽东抱有好奇。张戎透过大量的访问,揭露毛在长征中根本没有打过什么大仗,反而只是经常逃跑,王也认为这些访问无从核实。他感到有新意的是从苏联的档案中找到有关斯大林挟持蒋经国逼蒋介石放毛一马的材料,毛于是能够逃过追杀,奠定日后的成功。王教授分析,由于斯大林在长征期间帮助过毛,毛对斯十分害怕,也处处要依仗他的护荫。后来毛泽东要与王明争位,为了讨好斯大林让他担任中共的领袖,毛听其命令与蒋介石合作,而斯也要蒋的力量抗日。"这些资料有新意。书中谈到西安事变后国共合作抗日,但中共并不积极作战,大战役都是国民党的军队打的,则没有什么新发现。"

国民党在有庞大军队和美国精良武器的援助下,为何最后会败在共产党的手下?王赓武认为张戎的新书指出国民党内有不少叛徒,每逢重大战役都战败,皆因党内有人出卖情报给共产党,这些都是新的观点,但他对书中力陈是中共间谍的一些人物持保留态度,特别是受到蒋介石最信任的第二号人物、又是浙江老乡的胡宗南,虽然他输掉多场重要战役,但是说他是间谍存在很多疑点。

王赓武教授指出,《毛:不为人知的故事》写1949年之前关于毛的事情有些新意,而有关这段期间的历史,近年海内外有很多回忆录的出版,中国官方在1980年后也出版了不少,多为他的忠实支持者所写。另一些则透过访问受过毛迫害的人物的家人或后代,反映毛的阴暗面。至于1949到1976毛泽东去世前这段期间,苏联的档案有新发现,特别是从1949至1960毛须要苏联在科技和军事上的援助,即使在韩战作出重大损失也在所不计,事事要听命斯大林。"苏联的档案揭露了一些新材料,但中国有关的档案始终看不到,而书中有关的访问都是一些单方面的材料,作者所选取的资料都只是为了显示毛有多坏而已。"

人民仍当毛泽东是开国皇帝

由于张戎在书中一面倒的批毛,王赓武教授认为以这种单一主题的方式很难写好一本传记,反而变成旨在妖魔化毛泽东的书,绝对不能把它作为历史来看,"一本好的传记不能扭曲历史,而是透过书写一个人物,显示出他对这段历史的意义何在。写传的人要把人物活灵活现,一面倒的赞美或一面倒的痛恨一个人,都容易出现扭曲,我从没有看过一本传记从头到尾批评一个人物,究竟张戎写此书的目的何在?是否一本向毛报复的书?她对历史的兴趣不大,只是想从各种证据找出有关毛不好的东西。评价一个人物,历史学家须要做大量工夫。"

对于毛的评价,王赓武指出,大陆的官方版本是三七开,民间仍然有很多人崇拜他,认为他是创立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皇帝,而中国历代开国皇帝没有几个好人,所谓成者为王,这是毛打天下的动力,"大陆人民会认为历代开国帝王都是这种性格,你能要求什么?有些更认为如果没有毛,今天中国的情况可能更坏,所以不少中国人会把毛的所作所为合理化。张戎无法解释为何中国有那么多人不谴责毛"。王教授也指出,其实大陆也出版了不少老干部批毛的回忆录,其中有一些相当刻薄,而竟然是北京的出版社出版的。他认为总的来讲,评价毛泽东要从他跟中国现代史的关系看,他是有一定贡献的。

《毛:不为人知的故事》出版后,在西方也出现爱恨分明的现象。王教授举了一个很有趣的例子:德国的杂志很喜欢此书的原因,是它揭穿了毛的真面目,从而告诉一些中年的德国人,他们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崇拜毛泽东,受其革命浪漫思想的蒙蔽,在德国提出造反有理是多么愚昧,"德国的外长当年也是革命派,当时他在柏林的自由大学念书,与其他造反派强迫老师改课程,要学《毛选》,有一位老师甚至被困四天。最后这位老师唯有挑了《毛选》的诗词和有关古代的文章来教,学生才放过他"。

中国第四次兴起的机遇

近年中国的经济发展成就惊人,国力上升,中国崛起和威胁论不胫而走,中共于是提出和平崛起论以平息邻国的忧虑。西方爱用"中国的崛起",王赓武教授则喜欢用"兴起"这个词,最近他在一个研讨会指出,从几千年的历史发展来看,中国现在出现的是历史上第四次兴起,在经济高速增长背后是政治稳定,管理改善,同时让工商界和私营企业能比较自由发挥。他在访问中解释,秦汉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兴起,是几百年分裂后首次统一,汉文化对邻近国家的影响深远。东汉之后经过一段长时间的动荡与分裂,隋唐的出现是中国的第二次兴起,唐朝文化的影响更广更远,对吸收外来文化也很积极。至于第三次的兴起是明清时期,十五至十八世纪是中国发展的顶峰。王赓武认为,真正的兴起要维持几百年,并不是单靠军事力量,要有相当的文化、经济和社会制度,对内对外都有相当的发展。虽然目前谈第四次兴起仍言之过早,但之前三次的兴起对中国今天的发展方向有参考和启示作用。

为何经济放政治不放

中国的发展迅速,王教授觉得出现不平衡避免不了,执政者如何管理好这个大国,避免大乱,至为重要。由于地方太大,严格控制会压死发展,"目前各地的经济相当开放,中央也管不了,但其他方面则相当保守,官方的想法是经济尽量开放,但政治不能放,怕一起开放的话控制不了。但目前一党专政,很难做到监督与平衡。有些地方很聪明,很有办法,能维持到目前这样不停的增长不容易,二十年超速度发展而国家没有乱是靠专政"。他指出,执政者认为要放,可能还不是时候,要维持邓小平的管治原则,放了可能有危险,党内也不能有明显的争论和派系。王赓武认为,客观来讲,中国目前这套政治不放经济放有她的一套道理,究竟什么时候同时放?谁来决定?谁来负责?目前都不容易找到答案。

王赓武表示,近年中国有很多党政专家到新加坡考察,重视其清廉的政府制度,对解除中国的腐败问题有一定的参考作用。他认为新加坡地方小,较容易管,该国也很乐意邀请大陆的省市政府前往考察。而中央党校也不停讨论政府的管理问题,"政府很关心如何改进管理,派出很多年轻的行政人才出国,他们都很有思想,很开明,什么问题都可以讨论。中国的社会福利制度在改进,包括失业、老年退休、福利、住宿等,做了很多试点,看看效率怎样。新一批的官员学历高,很优秀。总的发展趋势是对的,这样做避免政治上的开放带来不稳定"。

谈到中国对东南亚的政策,王赓武认为是对的,大家关系友好,稳定下来,没有疑虑。东南亚各国的经济发展各有问题,十个国家定期开会共同讨论各自的问题,虽然能解决的问题不多,但可以维持关系。中国很高兴能维持这种关系,愿意合作。他指出目前的问题在东北亚,中日关系这两年恶化,"十加三"应该对中日关系有改善,"中国近年对日本的策略出现错误,日本基本上很想跟中国友好,但几次示威浪潮使原来很多亲中国的日本人被边缘化,年轻人对中国反感。外交不能靠情绪,要尊重别人的主权,照顾将来的关系"。

已届七十五高龄的王赓武教授自十年前从离开香港大学后,获李光耀力邀出任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所长一职,做出了不少成果,也培养了多批优秀的研究人才,其中不少是来自中国大陆,大都在欧美的一流大学留学过。王教授这十年也能专心著作,专书和论文不断面世,是他的学术生涯的丰收期。世界各国的学术邀请令他有点应接不暇,也不敢远行太多,但美欧的一些重大学术会议每年总得去一、两趟。中国大陆、台湾和香港每年都有机会走几次,对国情的掌握非常熟悉。

返回"各地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