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如何消化美国的"围堵"策略

郑永年
(英国诺丁汉大学中国研究所教授、研究主任)

在冷战后,美国成了唯一的世界霸权,但同时也是唯一的继续抱有冷战思维、企图实行冷战策略的国家。美国的冷战思维有几个明显的特征。首先就是先发制人的军事主义。在冷战期间,军事主义是用来对付当时的苏联集团。但军事力量主要用于相互的威慑,美苏两大军事集团之间并没有发生直接的军事冲突。当时,无论苏联还是美国,军事上的先发制人并不可行。但是现在美国用上了军事主义,尤其针对小国。其次就是单边主义。在冷战期间,为了对付强大的苏联,美国不得不把重点放在多边主义,如北约。但现在美国对付的是比苏联弱小得多的国家。美国因此不必再依靠盟国来对付这些小国,单边主义于是盛行起来。再次就是强行推销民主政治。在军事征服了阿富汗和伊拉克以后,美国在那里开始了民主的试验。近年来在中亚各国又进行了"颜色革命",利用当地的反对派加金钱推翻现存政府,扶植亲美政权。

在对华关系上,美国冷战思维最显著的是表现就是所谓的"围堵"策略。这与美国对一些比较弱小的国家的战略不同。顾名思义,所谓的"围堵"就是一种多边主义,美国希望在亚洲或者全球结成联盟来遏制中国的崛起,或者说得好听一些就是要迫使或者"引导"中国走向美国所希望的方向。"围堵"是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在冷战期间对付前苏联的做法。美国现在想再次使用在中国。克林顿时期对"围堵"中国有过争论,但并没有使用。布什政府形成以来开始实施。在亚洲,中国最担心的就是美国是否能够造就一个南起澳大利亚、北至日本的亚洲版"小北约"。除了强化其在"美、日、澳"三边安全对话外,美国最近也开始施展强大的攻势拉拢印度。当然,中东也是不可忽视的一个因素。至少在美国的心目,如果能够在中东培植亲美政权,中东也应当在其"围堵"中国的战略中起到一份作用。

在全球范围内,美国最明显的做法就是要和欧盟协调对华政策。近年来美国对欧盟是否取消自1989以来的对华武器禁运问题上一直施加着莫大的压力。并且进一步和欧盟就中国战略进行战略层次的对话。

中国能否对付和消化来自美国的压力?中国必须回应。但不同的回应方法会产生完全不同的结局。从九十年代初到现在的经验来看,中国没有必要直接去回应美国的做法。相反,确立自己的崛起战略并且持之以恒地沿着这个战略走下去远较被美国牵着鼻子走有效。

美国似乎来势汹汹,但美国的冷战思维是否可行和持续?这是个大问题。近二十多年来的经济全球化和区域化已经改观了世界局势。在这个大趋势里,冷战思维不仅不再那么有效,而且代价也越来越高。要特别注意的是,在今天美国的冷战思维中,已经把自近代国际体系以来最有效的拓展一个国家影响力的方法,即经济方法边缘化了。贸易强国是近代历史以来的铁的定律。从西班牙、葡萄牙到大英帝国的崛起都是这一原则的应用。尽管军事力量也一直是一个国家近(现)代性的标志,但没有强大的经济力量的支持,国家力量无以为继。前苏联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实际上,二战世界大战以后美国霸权的形成也和其使用经济方法紧密相关。美国当年通过马歇尔计划帮助欧洲复兴经济就是最好的例子。伴随经济方法的是往往是美国的多边主义。在亚洲,美国也使用了类似的方法。如果当年美国没有马歇尔计划和多边主义,今天的世界格局就会很不相同。

可惜的是,在今天美国的全球战略中,军事主义和单边主义占了主导地位。在"九一一"恐怖主义事件以后,军事主义和单边主义已经给美国力量造成了极其负面的影响。或许,美国为了维持其唯一霸权的地位,为了对付恐怖主义给美国的国家安全构成的直接威胁,美国不得已而为之。但这样做的确只能为美国制造越来越多的对立因素,甚至是敌人。在冷战期间,美国也在推行其民主政治如在战后的日本、德国和其他的一些国家,但因为有经济主义和多边主义,美国还可以说是一种建设性的力量。但现在先发制人的军事主义和强行推行民主往往使得美国表现为一种摧毁性的力量。

美国与其说是担心中国的崛起,到不如说是恐惧于中国崛起的方法。中国从邓小平时代的"韬光养晦"到近年来的"和平崛起"或者"和平发展",所走的路线实际上和美国当年走过的经济主义和多边主义路线有所相似。中国在国内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在国际事务上实行以经济外交、多边主义和睦邻外交为中心的和平崛起道路。这个路线既和经济全球化和区域化相吻合,又大大推进了经济全球化和区域化。在军事战略方面,中国一直采用低姿态。尽管军事现代化也在加速,但并没有象前苏联和现在的美国那样远远超出防卫性质。经济外交的拓展一方面为国内的经济建设服务,另一方面提高了和世界各国的相互依赖性。相互依赖性的增加为中国解决和周边国家的冲突造就了一个比较好的环境。今天,除了和日本外,中国在解决国际争端方面已经形成了一套相当有效的方法。

正因为经济方法较之军事方法更能促成交往间各国的"共赢"局面,中国的影响力随着经济区域化和全球化迅速走向亚洲各国和世界各地。近年来,中国的影响力随着其经济规模的扩大而扩大。例如,现在无论是中国内部需求方面还是供应方面的变化都能够影响世界市场。

可以说,中国的经济方法远较美国的军事方法有效。无论在亚洲还是在世界各地,美国现在要结成一个"围堵"中国的区域联盟或者世界联盟并不容易。很少有国家愿意牺牲和中国巨大的经济利益而和美国结成政治或者军事联盟来"围堵"中国。韩国、东盟各国、澳大利亚等国对美国"围堵"中国战略的冷淡反应就说明这一点。

作为世界唯一的霸权,美国对中国崛起的过度反应似乎可以理解。不过,中国也似乎没有必要来直接回应美国这样那样的举措。中国一要加速自卫性质的军事现代化,二要继续既定的以经济方法为主体的和平崛起道路,只要有这两条腿并行,美国的"围堵"方法并不难化解。

返回"各地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