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友松:藏在鲁迅日记里的翻译大家

徐伏钢

13年前的元宵节。成都杜甫草堂西侧,一间阴暗、狭窄和杂乱的居室里,墙角边的小床上蜷缩着一位白发稀疏的老人。  

微弱的光线从窗口斜射进来,照在发黄的被盖和老人瞎了一只眼睛的苍白的脸上。靠墙一侧的床边放了一只小闹钟,床头上有一盏积满灰尘的小 台灯。我一阵心悸。难道眼前这位孤独的老人就是我苦苦寻觅的皇皇10卷本《马克·吐温选集》中文译者、被人誉为"开启世界文化之窗"的著名文学翻译家张友松吗?  

走进这间小屋之前,我手里拿着从老报人车幅先生那里得到的地址,在住宅大院里四处打听这位当年鲁迅的朋友、第一位把马克·吐温介绍到中国的翻译大家,许多人却摇头不知。直到我向一名年轻人仔细描述了很久之后,他才将信将疑地说:"你说的该不是住在我家对面的张老头吧?"  

我终于鼓足勇气,敲开了"张老头"的房门,并很快确认,眼前这位白发老者,正是我要寻找的中国现代文学翻译史上鼎鼎大名的张友松!   让我们先把时光倒回60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吧。  

鲁迅和林语堂的交恶与他有关  

1929年8月28日。上海。一场大雨之后,云收雨驻。  

晚上,北新书局老板李小峰带着鲁迅的书样纸版和所欠稿费,送去靠近虹口花园的北四川路尽头景云里鲁迅先生的家。自此,一场北新书局同鲁迅之间的"版税风波"终于得以和解。  

当晚,李小峰在北四川路南云楼宴请鲁迅、许广平和郁达夫、王映霞等人。林语堂随后也携夫人一起赶来赴宴。  

酒酣面热之后,李小峰提起这场风波其实是受了书局前同事、青年作家张友松的挑拨。鲁迅先是没有表态。林语堂则随即附和了几句,还顺带责备了当时并不在场的张友松。  

饭桌上的人都没有想到,鲁迅这时突然从座位上一下站起来,脸色发青,大声吼道:  

"我要声明!我要声明!"  

鲁迅申辩说,他同北新书局打官司,根本没有受任何人挑拨,林语堂这是明显在讥讽他。林语堂当时也壮着喝了几杯酒,不甘示弱,站起来同鲁迅针锋相对,并大声申辩说,他完全没有讥讽先生的意思。  

据后来林语堂回忆说,当时他并不知道李小峰欠了鲁迅很多账,也不知道两人还为此打了官司。他说那天同鲁迅闹翻,完全是鲁迅"神经过敏"。他描述当时的情形说,"两人对视像一对雄鸡一样,对了足足一两分钟。"  

鲁迅则在当晚的日记中写道:"席将终,林语堂语含讥刺,直斥之,彼亦争持,鄙相悉现。"  

当时郁达夫眼看双方"火药味十足",赶紧站出来打圆场,一面按住鲁迅坐下来,一面拉了林语堂和林太太,随即离开了酒楼。自此,鲁迅和林 语堂这对多年的文坛宿友终于分道扬镳,从此断绝了两人间的所有往来。对于这一段文坛史实,鲁迅、林语堂和郁达夫等人在各自的日记或回忆文章中都有过详细记 载。  

鲁迅借钱给他筹办书局  

1903年11月12日,张友松生于湖南省醴陵县西乡三石塘。12岁那年,他随大姐张挹兰迁居北京,1922年考入北京大学半工半读,课余翻译英文小说。  

当年张挹兰在北京大学读书,跟随当时的北大图书馆馆长李大钊一起闹革命,国共第一次合作期间担任国民党北京市党部妇女部长,后来与李大钊等20多名共产党人一同被捕,并于同一天牺牲在奉系军阀的绞架下。  

受大姐影响,张友松在北京读书期间,先后参加过"五四"运动和"五卅"运动。除李大钊外,他当时还与邹韬奋、冯雪峰、柔石、邓颖超等人有过许多接触。其间,他还跟随大姐一道南来新加坡,转道去当时荷属的苏门答腊首府棉兰做了一年的小学教员。  

后来,张友松同大姐张挹兰继续回北大半工半读,并供养家中的母亲和弟妹。大姐牺牲后,他的家庭负担一下变得更重,也不能继续留在北大念 书了。当时在北大教书的鲁迅对张友松寄予了很深的同情,鉴于他勤奋好学,读书期间已发表过不少英文翻译小说,便亲自推荐他去了北新书局做编辑。  

张友松原本与李小峰在北京大学读书时同学,两人都曾是鲁迅和林语堂名下的学生。后来李小峰在上海创办北新书局,鲁迅的很多书都是通过他出版的。  

谁知,北新书局做了不到一年,张友松便因书局拖欠鲁迅稿费而同李小峰彻底闹翻。  

"别看鲁迅的文章写得泼辣不留情面,可是现实生活中的他,却在版税这类问题上往往打不开情面,所以被人欺负。"张友松回忆说。  

为此,他一方面帮鲁迅找律师同李小峰打官司,向对方追回所有欠账,另一方面又在鲁迅的支持下,创办自己的春潮书局,继续出版鲁迅等人的著作,并翻译出版沙俄时代作家屠格涅夫和契诃夫等人的作品。  

鲁迅不仅不惜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亲自帮张友松邀人组稿,拟定编辑文艺丛书计划,而且还在自己经济收入相当拘谨的条件下,借给张友松500元钱,帮助他筹办新的书局。  

"在那四顾茫茫的日子里,只有鲁迅先生最关心我、最同情我的处境。有时他和我长谈,使我精神振奋,有了克服困难、不畏艰险的勇气。"  

然而,由于缺乏经商和管理经验,张友松的春潮书局很快就倒闭了。  

回忆这段往事,他总是说自己辜负了鲁迅的扶持和希望,并为此感到十分内疚,说这是他"毕生莫大的恨事"。  

1921年的南洋之行  

我原来以为,张友松早年的南洋之行是因了郁达夫的介绍。直到后来我举家移民新加坡后,在新落成的新加坡国家图书馆九楼中文图书部查阅资 料时才发现,其实张友松是在1921年夏天中学毕业后,受了当时在苏门答腊教书的一位叫做林熙盛的中学同学邀请,同大姐一道来南洋的,比郁达夫早了整整 20年。  

他们这趟下南洋,随行带了张挹兰的大学同学、一位叫胡人哲的女教员,原本是要介绍给林熙盛做太太的。不想到达苏门答腊后,林嫌胡人哲人"太丑",而胡也嫌林熙盛"不懂文学",结果两人恋爱没有成功。  

后来胡人哲在当地嫁给同一所学校的一位"自命为文学家"的青年同事,此人姓李。谁知结婚不到三个月,新郎官"李文学"就死了。胡人哲为 此在精神上受到很大刺激,以后回中国写了一些伤感的诗文发表,引起鲁迅同情和抚慰。张友松回忆说,以后她病重时,鲁迅还曾两次亲自上门探望。  

为译书事与林语堂闹得很不愉快  

张友松从北新书局出来创办自己的春潮书局时,林语堂曾答应为他翻译苏联作家奥格涅夫的《新俄学生日记》。张友松说,当时林语堂还没有动 笔,就已先付了他一笔版税。可是后来林语堂译了一半就扔下不管了,催过多次之后,他才叫张友松接着把后半部译完。这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他同林语堂联合署名 翻译《新俄学生日记》的由来。  

据我后来查阅有关资料,在林语堂生前出版的大量著作中,唯有这部《新俄学生日记》是他与人联合署名的译著。该书由他亲自写序,由张友松的春潮书局出版。  

张友松为这事与林语堂闹得很不愉快,几十年后提起这桩公案,心里依然忿忿不满。  

《鲁迅日记》114处提到张友松  

我查阅《鲁迅日记》,发现日记中114处提到张友松。其中,仅1929年便有89处,主要记载张友松帮他打官司的事情,也包括当时文坛故友的一些往来。  

日记记载,周海婴出生刚第五天,鲁迅就带张友松去当时的福民医院看望许广平和海婴,张"赠毛线一包",并送鲁迅"仙果牌烟卷四合"。可见,张友松当年同鲁迅的关系确实非同一般。  

鲁迅那时的经济收入主要来自版税。北新书局一再拖欠版税,让鲁迅的生活受到很大影响。海婴出生前一月,鲁迅在日记中写道:"友松、家斌 来,晚托其访杨律师,委以向北新书局索取版税之权,并付公费二百。"(1929年8月13日) 家斌姓党,是张友松在北新书局的旧同事,杨律师全名叫杨铿。鲁迅还在第二天的日记中,记有"夜大风雨,屋漏不能睡"字样。可见,尽管当时鲁迅的名气已经很 大,但他生活的窘迫却是一般人想象不到的。  

日记还记载,张友松结婚的前一天下午,鲁迅同他的三弟周建人一道上街,亲自"买铝制什器八件",托人次日送去张家"贺其结婚"。  

1930年,春潮书局倒闭后张友松继续在青岛、济南、衡阳、长沙、醴陵和重庆等地做过近10年的中学教员,并在抗战期间在重庆创办过晨光书局。  

至此,张友松已翻译出版了契诃夫的《三年》《爱》《决斗》和《契诃夫短篇小说集》、屠格涅夫的《春潮》和《薄命女》、普列弗的《曼 侬》、显克微支的《地中海滨》、吉卜林的《如此如此》、霍桑的《野客心》、高尔基的《二十六男与一女》,以及英汉对照的德国斯托谟的《茵梦湖》和《欧美小 说选》等10余种。  

大家都以为他已不在人世  

1951年9月,张友松到北京参加英文版《中国建设》的编译、采访和组稿工作。1954年后,转人民文学出版社从事文学专业翻译。反右 运动一开始,他就被打成右派,文革期间更是遭受打击。张友松最后终于从文坛上消失,被人彻底遗忘,熟悉他的人大都以为他已经不在人世。直到1994年我见 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91岁的老人了。  

我的到访吵醒了老人清凉的梦。当时他已经视力不好,听力也衰退了许多,行动起来非常困难。  

老先生得悉我去采访他,要为他拍照,便在我的帮助下从床上欠起身来,摸索了好长时间才慢慢穿好衣服。他倾身向前,只见两只手颤抖着拉开床前的书桌抽屉,摸出一只假眼来嵌在右眼处,然后又颤巍巍地自书案的玻璃杯中掏出一圈塑料假牙套进嘴里。  

我为老人的悲惨境遇深感不平。他却反过来安慰我说:"没什么,一个人经受一点苦难可以使自己更坚强起来!"  

张友松在反右运动中备受批判,被扫地出门赶回湖南老家乡下教书,10年文革更是惨遭毒打,右眼被"红卫兵"伤残至瞎!"文化大革命,大革文化的命啊!"老人愤懑地说:"眼睛打瞎算啥哟,没有被打死就算万幸啰!"  

在那些日子里,他硬是凭着顽强的毅力和执着的精神,翻译了《马克·吐温中短篇小说选》《汤姆·索亚历险记》《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 《王子与贫儿》《密西西比河上》《镀金时代》《傻瓜威尔逊》和《赤道环游记》等马克·吐温的全部小说。后来又翻译出版了屠格涅夫的短篇小说集《世外桃 源》、美国黑人作家基伦斯的《扬布拉德一家》、史蒂文森的《荒岛探宝记》,还与人合译了《马克·吐温传奇》一书。10卷本中文版《马克·吐温选集》后来也 在台湾出版发行,受到海内外读者热烈欢迎。  

一边是书肆上一排排精装华丽的世界名著,一边是小屋内生活穷困潦倒的文学翻译大家。张友松既不懂得炒作,更不会去经营,发财的永远是书商,是出版社。  

老人说,他还在埋头写回忆录,要让后人懂得什么才是真正的人生,什么才是真正的生活。  

在成都郊外无声无息隐居  

1984年,张友松同老伴一起迁居成都,住在女儿家。老伴姓徐,年老体衰,自理生活尚且困难。夫妻俩曾有一个儿子,不幸早已病故,一切饮食起居只能依靠女儿一家照料,而偏偏女儿做工的那家工厂又年年亏损,每月的基本工资都没有保障。  

张友松偏居成都郊外,无声无息地隐居在一处冷清的角落,被世人彻底遗忘了,甚至连对面邻居都不知道这个"张老头"究竟是干什么的。  

他的小房间里,书桌像一座小山,堆满了各种报纸、样书、信件以及大大小小的各色药瓶、衣物和其他杂物,很难开发出一尺见方的"净土"来。而他的大量译著,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完成的。  

没有等到韩素音文学翻译奖  

一个大雨天,张友松坐了三轮车找到我上班的地方,要我带他去见车幅先生。  

我领他去东风路文联宿舍,不巧先生当时不在家。我转而把老人送去红星中路四川省作协的高缨先生家。高缨先前已经听我讲过有关张友松的故事,见我将老人带去,赶紧热情迎进家门,一时端茶让座,并电话通知诗人流沙河和当时的作协负责人吉狄马加前来看望老先生。  

沙河先生进门见到张友松,先已毕恭毕敬鞠了一躬,然后说:"先生,你在57年的《文艺报》上刊登那么大的头版文章,标题竟是《向党内官僚主义猛烈开火!》,你想想看,怎么不被人整成大右派嘛!"  

"当时不是叫我们'放'吗?"张友松来了劲:"谁知道后来毛泽东又突然一变,说那是'引蛇出洞'了。"  

看得出来,那天张友松谈得特别开心,他已经很久没有过那样的文人聚会了。  

末了,吉狄马加对我说,省里正好在向北京推荐当年的"韩素音文学翻译奖"人选,托我准备一份张友松的详细材料交给他。  

后来,我因工作去了莫斯科。不久,我收到他从成都发来的信,信中说:  

"几十年来,我受尽诬陷和凌辱,却不但不以为苦,还认为这是一股强劲的动力,鞭策我继续顽强拼搏,不枉此一生……我倘能因为你的推荐获得韩素音文学翻译奖,那可真是难得的殊荣啊!"  

可惜,这次他没有等到评奖结果,第二年就撒手离开了人世。  

两件趣事
 
毛泽东留字:"湘兄润之"  

还有两件有趣的事情,也是张友松后来亲口讲给我听的。  

当年他和大姐在北大读书期间,他们的同乡、后来成了"伟大领袖"的毛泽东恰好在北大图书馆打工。由于他们都来自湖南,大家是同乡,相互之间也曾有过不少接触。  

张友松回忆说,记得有一次毛泽东来到他和大姐住的宿舍,找前面提到过的热爱文学的胡人哲。胡当时正同他大姐在里屋聊天,赶紧悄悄示意张友松,让他告诉说她不在。  

"当时我站在门口,两只手左右两边撑着门框,对毛泽东说,胡人哲那天不在那儿。"他回忆说:"记得当时毛泽东听我说胡人哲不在,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谦和地笑了笑,又从身上掏出笔来,向我要了一张纸,随手在上面写了几行字,贴在门上,然后转身就走了。"  

我问纸条上写的什么。他说,具体内容早已记不得了,大意是说他来这里找过胡人哲了。不过,落款他却记得非常清楚:"湘兄润之"。湘是湖南的简称,润之是毛泽东的字。  

我问他,这事怎么以前从没有听他提起过。他苦笑着说:"天哪,你都知道,毛泽东后来成了'人民的大救星'。我要胆敢说出这些往事来,还会活到今天?!"  

他回忆说,胡人哲以后嫁给了一名军阀恶棍,最后死得很惨。  

萧乾做过他的徒弟  

另一件有趣的事情是,当年他在北新书局做编辑的时候,后来成为大作家的萧乾先生还在他手下做过徒弟!  

说起年轻时的萧乾来,张友松不停地吃吃发笑。问他笑什么,他说萧乾是蒙族人,吃牛羊肉长大的,体质特别强壮,结过几次婚,过不多久就离了。直到后来娶了文洁若之后,婚姻生活才稳定下来。  

(本文节选自即将由八方文化出版的《徐伏钢新闻特写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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