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 大 聆 讯 -- 公 民 教 育 与 斗 兽 真 人 骚

崔 少 明
选 自 《信 报》

钟 庭 耀 事 件 聆 讯 进 入 第 二 周 后 奇 峰 突 出。 特 首 被 扯 下 水。 新 一 届 立 法 会 势 将 穷 追 猛 打, 令 特 首 难 以 推 销 其 《施 政 报 告》。 但 入 题 前 先 扯 一 句 题 外 话。 陈 水 扁 能 言 善 道, 但 日 前 说 得 太 尽, 令 台 湾 沦 为 完 全 的 阿 Q。 他 过 境 洛 杉 矶, 美 国 基 于 中 方 压 力, 只 派 半 官 方 人 员 接 待。 但 阿 扁 在 镜 头 前 自 豪 地 对 当 地 的 台 湾 人 说: "我 们 (台 湾 与 美 国) 之 间 没 有 任 何 距 离。 就 像 两 国 元 首 的 专 机 (停 在 洛 杉 矶 机 场 上), 距 离 不 到 一 百 公 尺。" 你 我 天 天 等 绿 灯 过 马 路, 如 果 站 在 你 身 边 就 等 于 与 你 心 心 相 印, 世 上 还 有 失 恋? 但 《中 国 时 报》、 《联 合 报》、 《自 由 时 报》 不 约 而 同 地 略 去 陈 水 扁 这 句 话, 显 然 很 爱 阿 扁。

但 这 里 也 许 是 传 播 对 象 的 问 题: 洛 杉 矶 是 海 外 台 独 的 大 本 营, 当 地 的 台 湾 人 大 都 已 加 入 美 籍。 阿 扁 身 为 政 客, 难 免 见 人 讲 人 话, 见 鬼 讲 鬼 话。 只 能 希 望 他 在 心 底 里, 在 高 举 台 湾 人 的 尊 严 时, 对 中、 美 一 视 同 仁。

"Only one of you could be telling the truth." (你 们 之 中 只 可 能 有 一 个 讲 真 话。)

港 大 独 立 调 查 委 员 会 律 师 质 讯 副 校 长 黄 绍 伦 的 这 句 话, 道 出 了 整 个 聆 讯 的 关 键。 话 中 所 指 的 另 一 人 是 钟 庭 耀, 但 推 而 广 之, 也 适 用 于 所 有 证 人。

这 次 聆 讯 速 度 慢、 翻 译 "立"、 委 员 不 够 积 极, 但 是 仍 然 是 公 民 教 育 的 里 程 碑。 连 日 电 视 直 播, 大 众 首 次 目 睹 把 一 众 头 面 人 物 扔 进 斗 兽 场, 令 其 各 自 求 生 的 真 人 骚。 而 这 的 确 是 现 实 中 的 政 治 和 法 律 游 戏。 由 于 最 终 只 有 一 人 能 够 保 命, 无 论 游 戏 规 则 多 文 明, 都 不 能 改 变 残 酷 的 本 质。 这 并 非 否 定 政 治 和 法 律 的 意 义, 但 场 内 外 都 必 须 明 白 箇 中 的 代 价。

公 众 也 首 次 目 睹 "大 状" 的 演 出, 分 出 了 高 下。 钟 庭 耀、 黄 绍 伦 和 陈 婉 莹 自 行 答 辩, 以 示 "自 反 而 不 缩, 虽 褐 宽 博 而 不 惴 然" 的 知 识 人 风 骨, 但 郑 校 长 自 费 请 来 的 大 状 把 文 字 案 当 刑 事 案, 以 审 犯 手 法, 声 色 俱 厉 地 一 再 重 复 "我 质 疑 你 (钟) 的 人 格!" 但 又 说 不 出 所 以 然, 以 致 屡 被 主 席 鲍 伟 华 (Noel Power) 打 断。 加 上 英 文 造 诣 平 凡, 帮 不 到 校 长。

路 祥 安 的 大 状 则 深 谙 政 治 之 道。 相 信 是 知 道 舆 论 同 情 钟, 不 宜 硬 攻 之, 更 不 宜 得 罪 港 大 高 层, 故 选 择 将 责 任 丢 给 传 媒: 事 情 搞 到 一 镬 泡, 纯 属 新 闻 "吹 水" 所 致, 非 在 座 各 人 之 罪。 加 上 英 文 一 流, 精 通 英 式 棉 里 针 词 锋, 绅 士 风 度, 一 放 一 收, 在 不 打 倒 证 人 的 情 况 下, 达 到 了 自 辩 的 目 的。

港 大 输 得 最 惨

委 员 会 的 律 师 亦 嫌 "立", 往 往 使 台 上 两 个 法 律 高 手 忍 不 住 亲 自 发 问。

证 人 方 面, 钟 庭 耀 准 备 最 充 分, 自 动 交 代 前 因 后 果, 出 示 大 堆 文 件, 包 括 此 前 未 提 到 的 电 邮, 只 差 未 公 开 他 上 书 特 首 的 陈 情 表。 面 对 严 厉 盘 讯 时, 表 现 亦 算 得 体。 黄 绍 伦 的 答 辩 则 不 及 钟 顺 畅, 被 传 媒 指 为 选 择 性 或 说 得 准 确 些, 关 键 性 失 忆。 他 承 担 了 令 钟 产 生 这 场 "误 会" 的 责 任, 减 轻 了 校 长 的 压 力。 被 追 问 有 否 对 钟 说 过 "阴 干" 时, 他 认 为 钟 可 能 是 黑 社 会 电 影 看 得 多, 令 传 媒 议 论 纷 纷。

郑 校 长 则 比 上 次 记 者 会 更 不 利。 有 两 个 左 右 手 供 称, 校 长 说 特 首 当 面 对 他 表 示 不 满 港 大 的 民 调。 但 校 长 "恰 巧" 只 记 得 与 特 首 面 谈 的 其 他 内 容, 于 是 成 为 委 员 会 和 传 媒 的 矛 头。 此 外, 校 长 对 非 本 行 的 知 识, 例 如 钟 的 民 意 调 查 是 否 有 问 题、 做 民 调 与 论 政 是 否 有 冲 突, 似 乎 一 片 空 白, 甚 至 社 会 科 学 和 "humanities" (人 文 学 科) 不 分。

这 次 事 件, 全 港 都 是 输 家, 但 港 大 输 得 最 惨。 校 长 与 高 层、 校 方 与 钟 失 却 互 信, 决 策 的 弱 点 更 表 露 无 遗。 供 词 显 示, 港 大 觉 得 回 归 后 不 若 其 他 大 学 "受 宠", 因 有 亲 中 人 士 不 满 其 "殖 民 地 背 景"。 但 聆 讯 部 分 引 证 了 港 大 这 方 面 的 弱 点。 作 证 的 高 层 大 都 像 昔 日 的 华 人 绅 士, 温 文 有 礼, 但 敏 感 度 低, 反 应 缓 慢。 时 下 粗 口 歌 见 怪 不 怪, 但 "阴 干" 一 词 对 主 管 学 术 的 副 校 长 亦 嫌 "粗 俗"。 港 大 与 时 代 差 距 如 此 大, 又 怎 能 满 足 "辣 椒 妹" 张 颖 琪 等 X 世 代 的 期 望? 而 高 层 失 去 互 信、 校 长 得 不 到 校 内 外 的 支 持 下, 上 层 如 何 运 作? 钟 成 为 建 制 的 black sheep 后, 与 上 司 又 如 何 相 处?

英 文 传 媒 的 支 配 地 位

至 于 有 关 钟 做 民 调 的 质 疑, 一 是 认 为 学 术 价 值 不 高; 二 是 以 英 美 为 例, 认 为 大 学 不 应 做 民 调。 前 者 成 立, 后 者 则 否。 学 术 研 究 理 论 上 应 是 没 有 人 做 过 的, 民 调 显 然 不 符 合。 现 在 有 了 自 动 拨 号、 自 动 计 算 的 电 话 民 调 系 统 后, 更 人 人 可 做。 但 英、 美 的 民 调 由 专 业 机 构 做, 原 因 一 是 选 举 政 治 已 有 两 百 年, 两 党 局 面 稳 定, 有 强 大 的 政 策 研 究 为 后 盾; 次 之 人 口 分 别 约 为 香 港 的 十 倍 和 四 十 倍。 两 相 结 合, 有 足 够 市 场 养 活 独 立 的 民 调。 香 港 人 口 少、 政 党 小、 历 史 短, 加 上 大 学 获 政 府 津 贴 八 成 经 费、 有 名 牌 商 标, 私 营 民 调 无 法 与 其 竞 争。 香 港 的 市 场 调 查 公 司 也 曾 兼 做 民 调, 但 后 来 都 放 弃。 大 学 若 不 做, 也 就 不 会 有 人 做。

但 经 此 一 役, 可 信 媒 体 今 后 对 民 调 会 较 为 严 谨。 两 个 电 视 台 的 时 事 专 辑 请 来 统 计 学 者, 教 观 众 判 别 民 调 的 可 信 性。 传 媒 今 后 应 该 不 会 再 逢 "民" 必 举、 逢 "调" 必 登, 刊 登 时 也 会 指 出 做 民 调 者 是 否 利 益 方、 以 及 回 应 率 多 少。

最 后 是 传 媒 在 事 件 中 的 角 色。 路 祥 安 的 大 状 把 公 众 注 意 力 引 向 英 文 《南 华 早 报》 改 动 钟 的 文 字, 把 原 文 并 非 直 接 指 向 特 首 的 句 子 与 上 一 句 连 在 一 起, 以 致 变 成 因 果 (causality) 关 系。 该 报 不 认 错, 现 在 更 会 说 "冥 冥 中 有 主 宰", 因 为 聆 讯 的 方 向 已 指 向 特 首。

《南 华》 改 稿 是 有 错。 但 比 这 更 值 得 深 思 的 是 英 文 传 媒 的 支 配 性 地 位。 《南 华》 销 路 占 报 业 市 场 不 到 一 成。 但 那 天 把 钟 推 上 头 条 后, 全 城 即 时 沸 腾, 国 际 关 注。 如 果 换 了 中 文 报 纸, 你 猜 反 响 会 不 会 这 样 大? 中 文 传 媒 要 获 得 国 际 上 应 有 的 重 视, 长 路 漫 漫。 新 闻 自 由 也 许 无 国 界, 但 绝 对 不 平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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