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宁的曙光集
今年一月份,北京三联书店发行了诺贝尔奖得主杨振宁的新书《曙光集》,三月间新加坡的世界科技出版公司也发行了《曙光集》的繁体字版。《曙光集》是杨振宁1979年以後的一些文章、演讲、访问以及少数其他人来信和文章的集子。这个集子的出版,反映了杨振宁近二十多年来关心的科学与科学以外的问题,他自己生活的重心,以及他对自己科学历史地位的一种评价。整体来说,其重要性和代表性比起他以前出版过的《读书教学40年》和《读书教学再10年》来得更高。

如果一个浏览式的眼光来看,也许会感到这个文集中有一些太过专门的文章。一点不错,在《曙光集》的52篇(简体字版为51篇)文章中,有十一篇文章是带着相当专门物理的内容。这些文章的一部分内容,莫说不念物理的一般读者,就是对物理学家来说,也会有不同程度的理解差异。

但是杨振宁近20年在不同场合发表的这些较为科学性的文章,却是重要的,因为这些文章显现了杨振宁对於物理科学的一种品味,以及他所关注的关键物理问题。不是念物理的读者,跳过一些技术性较高的文字,依然可以在字里行间,读出这个被认为是当代最重要理论物理学家的科学思维和眼界。

这些文章中提到了一些科学人物,如狄拉克、海森堡和魏尔,杨振宁文章中不但反映出他自己对这些科学人物工作的好恶偏爱,也正反映了他对20世纪物理科学的好恶偏爱。

杨振宁一向推崇狄拉克的科学工作风格,在〈美与物理学〉一文中,他说狄拉克的科学文章如「秋水文章不染尘」的清简精妙,杨振宁甚至引用高适在《答侯少府》中的诗句「性灵出万象,风骨超常伦」,来形容狄拉克的科学工作和风骨。

在同一篇文章中,杨振宁也提到1925年写出引导量子力学发展文章的德国物理学家海森堡。杨振宁提到海森堡描述自己犹如在雾中山峦摸索前进的研究过程,也提出有人认为海森堡的这篇文章,是三百年来物理历史上继以牛顿《数学原理》以後影响最深远的一篇文章。虽然杨振宁认为海森堡的科学文章,有朦胧.不清楚和有渣滓的特点,他也提出诺贝尔奖委员会,将1932年的诺贝尔奖单独颁给海森堡,而狄拉克和薛丁格则是合得1933年的诺贝尔奖,说明了一些诺贝尔奖提名人和他看法的不同。

〈魏尔对物理学的贡献〉一文中,杨振宁对魏尔工作的描述,展现了他自己对於数学和物理的关系,以及物理科学一些最基本概念的思维。杨振宁特别引述魏尔在他的经典着作《经典群》前言中的一小段话;「数学思想可以达到的严格的精确性使得许多作者按照这样的一种模式写作,使得读者感觉到像是被关闭在一个很亮的小室之中,每一个细微之处都同样的炫目地展示出来,但是景色却单调平淡。我却喜欢在晴空下的开阔景色,因为它有景象深度,近处由鲜明轮廓确定的大量细节逐渐消失在远处地平线上。」充分表露出他对於魏尔科学品味的一种惺惺相惜。

毫无疑问,爱因斯坦是杨振宁最崇敬的物理学家,《曙光集》中有两篇关於爱因斯坦的文章。杨振宁从来没有以爱因斯坦自况,但是他的这两篇文章里,却展现了一种杨振宁才具有特别的高度,清楚的描绘出爱因斯坦科学创造性的深刻含义。

其他约40篇文章,是杨振宁的一些演讲和公开发表的一般性文章,文章中许多是关於一些与他合作的科学家(如Rob Mills)以及和他有长久交谊的朋友(如邓稼先、黄昆和熊秉明)。这些人物都有一个似乎特别吸引杨振宁的特质,如综合起来讲,可以用杨振宁过去的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宁拙勿巧」。文章中显现的杨振宁对於这些朋友的深厚感情,对於他们为人处事风格的深刻欣赏,正展现了杨振宁自己对於人生的一种评价和标准。

《曙光集》的一些文章,杨振宁写下了长短不一的後记,有一点类似

他为60岁出版的《论文选集和评注》(Slctd Paprs 1945-1980 with Commntary,W.H.Frman and Company,1983)中的那些评注,当然这些後记简短的多,杨振宁也没有当年那种道尽原委的企图和用力,但这其中许多杨振宁亲历的故事,不但是他对自己物理工作的再诠释,也是对近代理论物理发展历史的一个真实注脚。

这个集中还有许多的文章,是反映杨振宁作为一个科学家,对於他自己身孕家国亲情和历史文化传统的一个感怀和反思,这些文章似乎也为这个集子的出版,作了清楚的宣示。

杨振宁在《曙光集》的前言中,说明了他以《曙光集》做为这个集子名称的道理。杨振宁提出鲁迅1918年给钱玄同的一封信,王国维的自沈颐和园留下的遗嘱以及陈寅恪的文章,显现出当时知识分子对於国家处境的一种悲观想法。他的前言中写道,鲁迅、王国维和陈寅恪的时代是中国民族史上的一个长夜,他自己就成长於这个看似无止境的长夜中。

他写道,「幸运地,中华民族终於走完了这个长夜,看见了曙光。我今年八十五岁,看不到天大亮了。翁帆答应替我看到,....」这个集子的许多编辑和翻译工作,也正是杨振宁的夫人翁帆做的。

(《知识通讯评论》发行人兼总编辑:江才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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