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历 史 洪 流 看 李 文 和 事 件

美 国 华 裔 科 学 家 李 文 和, 被 诬 告 私 取 美 国 核 武 机 密 资 料, 经 过 长 时 间 的 调 查 与 审 理, 最 后 终 于 还 他 清 白。 作 者 从 这 起 事 件 谈 到 美 国 歧 视 及 迫 害 亚 裔 的 历 史, 并 指 出 美 国 华 人 将 继 续 保 持 自 身 的 族 群 特 性, 以 及 对 中 国 文 化 传 统 的 认 同, 而 绝 无 融 合 到 美 国 政 治 文 化 主 流 趋 向, 而 这 是 发 起 李 文 和 案 的 美 国 当 局 者 始 料 未 及 的。    

李 文 和 博 士 终 于 出 狱 了。 不 少 美 国 亚 裔 还 是 气 愤 难 平。 但 是 从 历 史 角 度 和 国 际 局 势 看, 李 文 和 案 有 某 种 必 然 性。    

李 文 和 事 件, 在 某 种 意 义 上, 是 美 国 迫 害 歧 视 亚 裔 历 史 传 统 的 继 续。 美 国 排 华, 史 有 明 文。 从 1880 至 1943 年, 美 国 厉 行 《排 华 法》, 华 人 不 得 移 民 入 籍。 63 年 间, 在 美 国 中 西 部, 发 生 多 起 屠 华 惨 案, 在 美 国 南 部 以 及 其 他 许 多 州, 甚 至 华 洋 通 婚 即 犯 刑 律。 缺 乏 择 偶 对 象 的 华 人, 不 少 与 黑 人 通 婚, 后 代 形 成 一 个 叫 做 密 西 西 比 河 三 角 洲 华 族 (Delta Chinese) 的 群 体。 许 多 华 人 回 国 探 亲 或 结 婚 后, 无 法 返 美, 被 迫 买 通 白 人 "蛇 头" 偷 渡 入 境。 一 旦 遇 上 水 警, 白 人 蛇 头 即 将 已 付 巨 款 的 华 人 蛇 客 绑 上 石 头 沉 海 灭 迹。 这 类 惨 案 层 出 不 穷, 以 至 当 时 好 莱 坞 电 影 都 有 描 述。

排 华 排 亚   风 气 挥 之 不 去    

1903 年, 中 国 驻 美 公 使 馆 陆 军 武 官 谭 锦 镛, 奉 命 赴 旧 金 山 公 干, 被 当 地 警 察 围 殴、 关 押, 最 后 竟 "戴 罪" 出 狱。 谭 氏 受 尽 屈 辱, 愤 而 自 尽, 造 成 骇 人 听 闻 事 件。 1947 年, 近 代 知 名 作 家 林 语 堂 的 15 岁 女 儿 林 玉 华, 持 有 效 签 证 赴 美 省 亲, 竟 被 移 民 局 监 禁, 诬 为 非 法 移 民, 尽 管 中 国 政 府 提 出 外 交 交 涉, 还 是 被 迫 交 保, 方 得 恢 复 自 由。 此 外, 藉 藉 无 名 的 其 他 受 害 者, 不 知 凡 几。

如 果 说 华 人 受 难 是 中 国 国 势 不 振 的 结 果, 那 么, 冷 战 末 期, 美 国 实 际 与 北 京 结 盟, 情 形 还 是 没 有 基 本 的 变 化。 在 苏 联 解 体 之 前 的 10 年 间, 华 人 在 美 国 屡 被 警 察 枪 杀, 而 杀 人 者 事 后 逍 遥 法 外 的 涉 华 命 案, 据 统 计 有 一 二 十 起。 例 如 陈 果 仁 无 辜 被 活 活 打 死, 承 审 法 官 竟 谓 死 者 受 到 凶 手 "惩 罚", 肆 意 轻 判 凶 手, 事 后 上 司 也 未 予 申 斥 纠 正。    

尽 管 美 国 目 前 有 华 裔 州 长 和 众 议 员 各 一 名, 还 有 其 他 亚 裔 众 议 员, 夏 威 夷 两 名 联 邦 参 议 员, 一 名 是 日 裔, 另 一 名 是 自 称 李 姓 华 裔 的 Akaka 先 生。 可 是, 在 夏 威 夷 州 之 外, 排 华 排 亚 风 气 依 旧 挥 之 不 去。 美 国 官 吏 漠 视 亚 裔 人 权 的 习 惯, 始 终 未 有 根 本 的 改 变。 李 文 和 一 家 的 遭 遇, 比 起 其 他 的 受 害 者, 还 是 不 幸 中 的 大 幸。

莫 须 有 案 件   

李 文 和 案, 说 到 底 是 政 治 事 件。 苏 联 瓦 解 后, 美 国 逐 渐 以 中 国 为 主 要 假 想 敌, 加 上 前 述 美 国 社 会 根 深 蒂 固 的 种 族 偏 见 和 反 华 传 统, 使 得 李 文 和 案 成 为 历 史 的 必 然 事 件。 可 以 说, 就 算 没 有 李 文 和, 也 一 定 有 张 文 和、 王 文 和。    

李 文 和 出 狱 之 后, 全 案 内 情 逐 渐 曝 光。 尽 管 有 "国 家 安 全" 作 为 掩 护, 由 于 有 关 政 府 机 关 的 内 部 矛 盾, 不 断 有 人 向 媒 体 泄 露 其 中 细 节。 越 来 越 多 证 据 显 示, 李 文 和 案 是 一 宗 起 出 于 政 治 需 要 和 种 族 偏 见 的 莫 须 有 案 件。 正 如 笔 者 早 就 指 出, 李 文 和 案 大 致 是 19 与 20 世 纪 之 交 法 国 德 雷 菲 斯 (Dreyfus) 冤 案 的 翻 版。    

1894 年 9 月, 法 国 情 报 部 门 得 到 证 据, 显 示 有 人 向 德 国 出 卖 法 国 军 事 机 密。 德 雷 菲 斯 是 犹 太 人, 又 来 自 彼 时 已 成 为 德 国 领 土 阿 尔 萨 斯, 遂 成 为 嫌 犯 被 捕。 在 法 国 陆 军 部 长 指 令 下, 军 方 提 供 不 允 许 辩 方 律 师 审 阅 的 "秘 密 证 据", 德 雷 菲 斯 因 之 被 定 谳, 判 处 无 期 徒 刑, 发 配 到 南 美 "魔 鬼 岛"。    

这 起 受 当 时 法 国 "反 犹" 和 "恐 德" 双 重 心 理 推 动 的 大 案, 一 开 始 就 破 绽 百 出。 法 国 后 任 反 谍 报 主 管 发 现 了 有 力 证 据, 表 明 出 卖 军 事 机 密 者 另 有 其 人。 但 是 法 国 军 方 不 但 不 认 错, 反 而 压 制 新 证 据, 将 错 就 错, 制 造 伪 证。 在 天 主 教 会 的 支 持 下, 政 府 还 将 为 德 雷 菲 斯 辩 诬 的 大 文 豪 左 拉 以 "诽 谤 罪" 判 刑, 迫 他 流 亡 英 国。 经 过 家 人 和 支 持 者 不 懈 的 努 力, 德 雷 菲 斯 终 于 获 赦 出 狱, 到 1930 年 德 方 有 关 文 件 公 布 之 后, 全 案 真 相 才 告 大 白。

雷 同 案 件    

李 文 和 案 与 德 雷 菲 斯 案 的 相 似 之 处 实 在 太 多, 所 不 同 的, 主 要 是 法 国 当 时 的 确 有 人 向 德 国 出 卖 机 密, 而 尽 管 美 国 国 会 议 员 大 肆 兜 售 的 "中 国 窃 取 美 国 核 武 机 密 论", 却 提 不 出 实 际 证 据。    

由 德 雷 菲 斯 案, 联 想 到 美 国 犹 太 人 的 境 地。 无 庸 讳 言, 历 史 上 美 国 的 犹 太 人 也 受 到 过 西 方 传 统 的 排 犹 歧 视。 例 如 在 美 国 哈 佛、 耶 鲁、 哥 伦 比 亚 等 著 名 私 立 大 学 长 期 排 斥 下, 犹 太 人 只 得 退 而 进 入 公 立 大 学 求 学 任 教, 以 至 在 犹 太 人 集 居 的 纽 约, 纽 约 市 立 大 学 被 称 为 "犹 太 人 的 哈 佛"。 这 种 现 象 一 直 延 续 到 二 战 之 后。    

美 国 历 史 上 最 大 的 间 谍 案, 就 是 罗 森 堡 夫 妇 案。 罗 森 堡 夫 妇 在 冷 战 初 期, 被 控 在 二 战 期 间 串 谋 向 苏 联 提 供 核 武 情 报, 最 后 被 处 死 刑。

全 案 从 被 告、 主 要 证 人 到 法 官, 都 是 犹 太 人。 审 讯 过 程 中 戏 剧 事 件 不 断, 例 如 涉 案 的 罗 森 堡 夫 人 胞 弟 为 了 自 己 活 命, 与 控 方 合 作, 作 出 关 键 供 词, 置 姐 姐 和 姐 夫 于 死 地, 而 法 官 为 了 表 示 替 天 行 道, 居 然 在 宣 判 死 刑 之 前, 公 开 到 庙 堂 祈 祷, 求 上 帝 指 示。    

可 是 罗 森 堡 夫 妇 案 件, 大 约 也 是 美 国 社 会 上 公 开 反 犹 言 论 行 为 的 尾 声。 近 几 十 年 来, 美 国 犹 太 人 地 位 不 断 上 扬, 达 到 今 天 在 学 术 界、 娱 乐 界、 政 界 的 优 越 地 位。    

在 这 样 的 优 越 背 景 下, 1985 年 美 国 犹 太 裔 情 报 人 员 波 拉 德 (Jonathan Pollard) 向 以 色 列 出 卖 美 国 机 密, 结 果 以 间 谍 罪 被 判 终 身 监 禁。 可 是 美 国 犹 太 人 并 没 有 因 为 货 真 价 实 的 波 拉 德 "卖 国 案", 而 减 少 对 出 任 政 府 职 务 的 兴 趣。 相 反, 目 前 美 国 有 犹 太 众 议 员 20 多 名, 大 大 超 出 美 国 人 口 的 犹 太 成 分 的 比 例, 另 有 犹 太 参 议 员 11 名, 声 势 更 令 其 他 族 群 羡 慕。 甚 至 有 不 少 有 钱 有 势 的 犹 太 人, 不 断 要 求 美 国 总 统 特 赦 波 拉 德。

震 撼 程 度 不 一    

反 观 李 文 和 事 件 对 美 国 亚 裔、 华 裔 的 震 撼, 以 及 因 此 引 起 的 后 果, 人 们 不 得 不 得 出 结 论 : 华 人 与 犹 太 人 在 美 处 境 比 较, 有 如 云 泥。 但 是 这 巨 大 差 别, 对 于 两 族 各 自 的 前 景, 却 有 难 以 逆 料 的 影 响。    

犹 太 学 者 早 就 指 出, 2000 年 来 世 界 各 地 的 犹 太 人 饱 尝 忧 患, 却 能 顽 强 地 保 留 了 自 己 的 文 化 和 民 族 特 性, 很 重 要 的 一 个 原 因 就 是 歧 视 迫 害。 这 反 而 促 进 了 犹 太 人 的 自 我 认 同, 而 其 中 的 例 外 便 是 中 国 历 史 上 的 犹 太 社 区。 正 是 因 为 中 国 对 犹 太 人 毫 无 歧 视, 犹 太 人 在 中 国 获 得 政 治 文 化 经 济 各 方 的 巨 大 成 功, 结 果 却 完 全 融 入 中 国 社 会, 丧 失 了 自 己 的 特 性。 犹 太 人 目 前 在 美 国 的 处 境, 与 此 颇 为 类 似。 结 果 也 是 犹 太 人 越 来 越 同 化 美 国 主 流, 以 至 通 婚 成 风, 引 起 关 心 犹 太 民 族 前 途 人 士 的 忧 虑。    

而 美 国 的 反 华 种 族 主 义, 使 华 人 始 终 觉 得 是 美 国 的 外 族, 反 而 促 进 华 人 保 持 对 自 身 和 中 国 文 化 的 认 同。 李 文 和 案 的 出 现, 只 会 加 剧 这 一 社 会 现 象。 换 言 之, 李 案 以 及 它 所 代 表 的 美 国 反 华 政 治, 固 然 是 个 非 常 不 幸 的 事 件, 但 是 它 却 意 味 着 美 国 华 人 将 继 续 保 持 自 身 的 族 群 特 性, 以 及 对 中 国 文 化 传 统 的 认 同, 而 绝 无 融 合 到 美 国 政 治 文 化 主 流 而 消 失 的 趋 向。 这 也 许 是 发 起 李 文 和 案 的 美 国 当 局 者 始 料 未 及 的。

(选 自 《联 合 早 报》 2000 年 9 月 29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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