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 国 为 什 么 担 忧 ? 中 国 为 什 么 沉 重 ?

钟 伟

( 作 者 : 钟 伟 , 北 京 师 范 大 学 金 融 研 究 中 心 主 任 同 济 大 学 系 统 工 程 学 院 博 士 后 )

历 史 总 是 要 从 某 一 个 事 件 开 始 的 , 2001 年 12 月 11 日 的 当 晚 我 们 也 许 并 没 有 激 动 得 无 法 入 眠 , 而 20 年 后 回 望 这 千 年 的 开 始 , 也 许 我 们 方 才 醒 悟 2001 年 曾 经 是 如 此 重 要 的 中 国 史 的 界 碑 之 一 。 中 国 民 众 对 入 世 的 感 受 , 可 谓 “ 悲 喜 交 集 ” , 感 受 的 是 一 种 沉 重 ; 而 外 国 政 要 似 乎 对 中 国 入 世 有 一 种 隐 隐 约 约 的 不 安 和 担 忧 。 国 内 的 研 究 机 构 用 悲 天 悯 人 的 目 光 注 视 着 中 国 农 业 , 担 心 数 以 亿 计 的 农 民 向 何 处 去 ? 而 美 国 兰 德 公 司 则 提 出 所 谓 的 “ 精 确 计 算 战 略 ” , 认 为 中 国 已 经 精 确 计 算 了 “ 入 世 ” 的 可 能 收 益 , 和 既 入 世 而 违 背 承 诺 的 可 能 “ 成 本 ” , 并 偏 激 地 忧 虑 , 如 此 中 国 在 入 世 后 将 存 在 不 遵 守 承 诺 的 可 能 性 。

知 中 国 者 谓 中 国 心 忧 , 不 知 中 国 者 谓 中 国 何 求 ? 其 实 入 世 之 所 以 被 称 为 “ 政 府 入 世 ” , 乃 有 其 深 远 含 义 。

  1. 入 世 意 味 着 中 国 政 府 将 承 受 三 重 诺 言 。 世 贸 组 织 并 不 认 为 其 是 纯 粹 的 “ 自 由 贸 易 ” 组 织 , 而 是 一 个 致 力 于 “ 开 放 、 公 平 和 无 扭 曲 的 竞 争 的 规 则 体 制 ” 。 其 核 心 是 《 建 立 世 界 贸 易 组 织 协 定 》 和 所 附 的 各 种 协 定 与 协 议 等 。 中 国 政 府 所 应 该 遵 守 的 第 一 重 诺 言 是 世 贸 组 织 规 则 确 立 的 基 础 原 则 , 例 如 透 明 度 原 则 、 普 遍 国 民 待 遇 原 则 等 ; 第 二 重 应 遵 守 的 诺 言 是 世 贸 组 织 负 责 实 施 管 理 的 贸 易 协 定 与 协 议 中 的 规 定 , 例 如 乌 拉 圭 回 合 协 议 、 以 及 世 贸 在 服 务 贸 易 、 农 产 品 贸 易 和 信 息 技 术 产 品 方 面 的 一 系 列 协 定 等 ; 第 三 重 应 遵 守 的 诺 言 是 中 国 加 入 世 贸 组 织 议 定 书 , 包 括 中 国 与 世 贸 组 织 中 37 个 成 员 通 过 谈 判 达 成 的 双 边 协 定 。 可 见 , 政 府 , 而 不 是 企 业 或 个 人 , 作 出 了 承 诺 并 需 践 诺 。 许 多 诺 言 之 所 以 难 以 置 信 而 成 为 废 话 , 就 在 于 作 出 承 诺 者 并 不 会 因 为 其 朝 令 夕 改 而 付 出 代 价 ; 但 入 世 却 使 得 三 重 诺 言 变 得 几 乎 和 国 格 攸 关 而 可 信 起 来 。

  2. 入 世 意 味 着 中 国 政 府 将 修 改 其 法 律 框 架 。 这 种 修 改 也 是 三 重 的 , 第 一 重 修 改 是 我 国 有 些 法 规 是 计 划 经 济 时 代 留 下 来 的 , 有 些 是 在 过 渡 转 轨 期 间 留 下 的 , 这 些 法 规 多 数 属 于 秘 而 不 宣 的 “ 红 头 文 件 ” , 其 中 不 少 束 缚 和 制 约 了 市 场 经 济 的 发 展 , 之 所 以 至 今 仍 然 在 政 府 管 理 中 发 挥 “ 余 冷 ” , 无 非 是 可 能 触 动 既 得 利 益 阶 层 的 利 益 , 看 来 相 当 多 的 红 头 文 件 “ 透 明 化 ” , 衙 门 不 再 深 入 海 也 许 是 可 能 的 。 第 二 重 修 改 是 以 往 对 不 同 所 有 制 的 主 体 以 及 国 内 主 体 和 国 外 主 体 都 分 别 颁 布 了 一 些 不 同 的 特 别 法 律 , 这 些 法 律 之 间 存 在 一 些 差 异 甚 至 矛 盾 。 对 国 有 经 济 过 度 的 “ 父 爱 关 怀 ” 、 对 外 资 企 业 “ 友 邦 ” 式 的 给 予 和 对 民 营 企 业 的 淡 然 处 之 是 未 来 法 律 框 架 所 难 以 容 忍 的 。 第 三 重 修 改 是 中 央 权 威 和 地 方 诸 侯 间 法 律 法 规 的 协 调 一 致 , 有 些 地 方 政 府 制 定 的 一 些 行 政 法 规 , 带 有 明 显 的 保 护 地 方 利 益 、 部 门 利 益 和 垄 断 利 益 的 特 征 , 直 接 导 致 市 场 分 割 、 区 域 性 垄 断 和 公 平 竞 争 。 对 于 政 府 和 私 人 部 门 , 没 有 普 适 和 规 范 的 法 律 框 架 , 就 几 乎 没 有 市 场 经 济 生 存 的 土 壤 。 相 信 这 方 面 的 改 革 必 然 是 雄 关 漫 道 真 如 铁 , 仅 以 上 海 为 例 , 上 海 的 行 政 审 批 项 目 关 系 到 经 济 方 面 总 共 有 2027 项 。 到 明 年 2 月 份 以 前 , 上 海 将 精 简 1000 项 以 上 的 审 批 。 所 谓 春 江 水 暖 鸭 先 知 , 最 先 感 受 法 律 框 架 规 范 化 痛 苦 的 , 可 能 是 立 规 矩 者 而 不 是 受 规 矩 者 。

  3. 入 世 意 味 着 中 国 政 府 可 能 不 得 不 修 改 其 机 构 设 置 。 第 一 重 修 改 在 于 设 立 一 些 和 WTO 项 关 的 机 构 。 在 这 方 面 已 略 有 动 静 , 例 如 外 经 贸 部 成 立 了 世 界 贸 易 组 织 司 、 中 国 政 府 世 贸 组 织 通 报 咨 询 局 、 进 出 口 公 平 贸 易 局 等 。 这 些 机 构 的 设 置 为 加 入 世 贸 组 织 后 确 保 中 国 权 利 和 义 务 的 平 衡 提 供 了 必 要 的 制 度 保 证 。 第 二 重 修 改 在 于 现 有 的 经 济 管 理 职 能 部 门 可 能 被 整 合 , 看 来 有 必 要 把 经 委 、 计 委 及 各 产 业 局 的 宏 观 管 理 职 能 加 以 归 并 , 组 建 为 所 有 企 业 , 而 不 仅 仅 是 国 有 企 业 服 务 的 商 务 部 。 第 三 重 修 改 是 经 贸 委 及 各 产 业 局 的 企 业 管 理 职 能 可 能 逐 渐 被 取 消 , 从 企 业 的 经 营 管 理 者 向 企 业 的 出 资 者 角 色 转 变 , 并 通 过 人 大 授 权 将 管 理 国 有 资 产 及 国 有 控 股 企 业 的 职 能 集 中 到 国 有 资 产 管 理 委 员 会 。

    此 外 , 入 世 还 意 味 着 中 国 政 府 可 能 在 诸 多 方 面 推 进 关 键 性 的 体 制 改 革 。 例 如 , 政 府 行 政 的 法 制 化 , 这 个 过 程 即 使 在 东 南 沿 海 也 可 能 至 少 需 要 用 3 至 5 年 时 间 才 能 完 成 。 以 深 圳 为 例 子 , 目 前 它 们 决 搞 定 政 府 机 构 和 行 政 行 为 的 “ 九 个 法 定 化 ” 工 作 。 即 政 府 机 构 组 织 、 职 能 、 编 制 法 定 化 。 行 政 程 序 法 定 化 。 行 政 审 批 法 定 化 。 行 政 收 费 法 定 化 。 行 政 处 罚 法 定 化 。 政 府 招 标 采 购 法 定 化 。 政 府 投 资 行 为 法 定 化 。 行 政 执 法 责 任 法 定 化 。 政 府 内 部 管 理 法 定 化 。 例 如 , 政 府 投 资 地 位 将 不 可 避 免 地 逐 步 下 降 , 目 前 普 遍 的 说 法 是 , 政 府 投 资 , 是 拿 百 姓 愿 意 消 费 的 储 蓄 来 转 换 为 政 府 投 资 , 何 乐 而 不 为 ? 这 样 的 托 辞 使 得 人 们 回 避 了 许 多 问 题 , 诸 如 为 什 么 百 姓 没 有 消 费 的 热 情 ? 为 什 么 金 融 机 构 不 能 将 储 蓄 转 换 为 投 资 ? 为 什 么 政 府 来 化 这 些 钱 就 一 定 比 百 姓 不 化 这 些 钱 来 得 明 智 ? 为 什 么 民 间 消 费 和 投 资 在 近 年 来 始 终 难 以 培 育 和 启 动 ? 回 避 这 些 问 题 几 乎 可 能 使 得 中 国 经 济 体 制 的 深 层 问 题 变 得 无 解 。 王 可 以 顾 左 右 而 言 他 , 但 永 远 这 样 就 可 能 永 远 不 会 讨 论 到 中 国 社 会 经 济 体 制 改 革 的 核 心 去 , 更 不 用 说 解 决 之 。 入 世 之 于 中 国 , 是 蕴 藏 于 挑 战 中 的 机 遇 , 如 果 能 应 对 挑 战 , 也 才 谈 得 上 机 遇 ; 不 能 应 付 挑 战 , 那 么 就 不 会 存 在 机 遇 。

    20 年 后 回 望 , 我 们 必 然 将 惊 讶 地 发 现 2001 年 是 历 史 性 的 终 结 点 , 以 及 新 历 史 拉 开 序 幕 的 原 点 , 20 年 后 回 望 , 我 们 也 许 将 羞 愧 于 在 这 一 个 转 折 点 时 , 其 实 我 们 竟 然 多 少 是 怀 着 侥 幸 甚 至 漠 然 的 心 态 , 竟 然 缺 乏 历 史 被 书 写 着 的 切 肤 之 痛 , 担 忧 和 沉 重 , 令 我 们 痛 并 快 乐 。

    来 源 : 中 经 网 (www.cei.gov.cn) , 2001 年 12 月 29 日 。

返回“中 国 入 世 专 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