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0 从 来 不 是 危 机   危 机 在 后 头
陈 水 扁 总 统 的 五 二○ 就 职 演 说 一 如 一 般 的 预 期, 以 一 种 面 面 俱 到 的 方 式 来 处 理 了 两 岸 问 题。 自 从 陈 水 扁 当 选 以 来, 五 二○ 演 说 的 内 容 就 成 为 举 世 瞩 目 的 焦 点。 由 于 陈 水 扁 在 选 前 选 后 都 做 足 了 姿 态, 努 力 向 统 独 意 识 形 态 的 中 央 靠 拢, 并 且 提 出 了 "两 岸 间 单 向 直 航"、 "一 个 中 国 可 以 作 为 议 题"、 "邦 联 制 可 以 研 究"、 以 及 在 中 共 不 动 武 的 情 形 下 "不 宣 布 台 独、 不 更 改 国 号、 不 推 动 两 国 论 入 宪、 与 不 推 动 统 独 公 投" 等 四 不 的 说 法, 因 此 就 职 演 说 除 了 加 上 不 废 除 国 统 纲 领 和 国 统 会 的 "第 五 不" 之 外, 并 没 有 任 何 在 两 岸 议 题 上 的 新 意。 造 成 这 个 现 象 的 原 因 是 陈 水 扁 现 阶 段 的 善 意 气 球 已 经 在 五 二○ 之 前 释 放 殆 尽, 因 此 无 法 在 就 职 演 说 当 中 提 出 具 有 创 意 的 说 法。 事 实 上, 就 职 演 说 并 没 有 将 所 有 过 去 对 北 京 的 友 善 说 法 都 一 网 打 尽, 例 如 三 通 没 有 谈、 中 国 人 等 于 没 说、 "一 个 中 国" 从 "议 题" 变 成 了 "未 来 的 问 题", 因 此 这 篇 演 说 甚 至 可 以 被 理 解 为 是 从 选 后 陈 水 扁 对 北 京 最 大 让 步 上 的 后 退。 很 明 显 的, 五 二○ 就 职 演 说 就 具 体 政 策 上 不 能 满 足 北 京 的 期 望。

不 过 中 华 民 国 总 统 的 就 职 演 说 从 来 就 不 以 北 京 的 好 恶 为 依 归。 在 已 往 老 蒋 总 统 的 时 期 称 呼 对 岸 为 "毛 贼 独 夫", 今 天 陈 水 扁 总 统 客 气 的 称 对 方 为 创 造 经 济 奇 迹 的 "邓 小 平 先 生 与 江 泽 民 先 生", 其 间 的 差 距 不 可 以 道 里 计。 然 而 语 气 的 改 变 背 后 有 一 种 整 体 史 观 和 认 同 的 变 迁。 过 去 的 国 民 党 和 共 产 党 争 中 国 的 正 统, 为 此 不 惜 兵 戎 相 见。 今 天 的 陈 水 扁 提 到 中 国 和 台 湾 都 曾 受 到 帝 国 主 义 强 权 的 欺 凌, 因 此 应 该 相 互 谅 解, 言 下 之 意 已 经 将 台 湾 与 中 国 的 历 史 两 分, 看 成 了 两 个 民 族, 而 不 是 一 部 份 的 中 国 人 被 帝 国 主 义 强 迫 与 他 们 的 同 胞 分 离。 现 在 陈 水 扁 要 求 的 是 两 个 有 特 殊 血 缘、 历 史 和 文 化 关 系 民 族 间 的 相 互 体 谅, 以 同 理 心 对 待 彼 此, 这 在 中 国 大 陆 的 民 族 主 义 者 听 起 来, 可 能 比 "消 灭 共 匪" 还 刺 耳。 民 进 党 在 1980 年 代 末 期 还 没 有 和 中 共 交 恶 之 时, 曾 经 有 一 段 时 间 期 望 与 "中 华 人 民 共 和 国" 发 展 良 好 的 国 际 关 系, 而 以 当 时 国 民 党 的 反 共 国 策 为 镇 压 反 对 运 动 的 藉 口。

由 于 希 望 和 中 国 大 陆 无 所 纠 葛, 因 此 主 张 台 湾 独 立 的 民 进 党 就 其 本 身 的 立 场 而 言 和 北 京 并 没 有 必 然 对 立 之 处。 民 进 党 并 不 意 图 推 展 中 国 大 陆 的 民 主, 或 是 将 中 国 统 一。 因 此 只 要 北 京 不 反 对 台 湾 独 立, 民 进 党 可 以 和 中 共 和 睦 相 处。 陈 水 扁 对 北 京 的 善 意 就 是 基 于 这 个 立 场, 然 而 这 个 立 场 正 是 北 京 所 无 法 接 受 的。 台 湾 与 中 国 的 两 分 在 陈 水 扁 的 五 二○ 就 职 演 说 当 中 已 经 非 常 清 楚 了。 站 在 来 自 独 派 的 陈 水 扁 的 立 场, 他 已 经 以 一 种 最 为 善 意 的 方 式 来 面 对 北 京, 然 而 这 个 善 意 隐 藏 不 了 双 方 最 深 处 价 值 观 念 的 冲 突。 这 就 好 像 男 性 沙 文 主 义 者 与 女 性 主 义 者 相 处, 即 使 双 方 都 非 常 礼 貌, 尽 量 顾 及 对 方 的 立 场, 而 做 尽 姿 态, 但 是 骨 子 里 的 差 异 免 不 了 会 透 过 自 认 为 应 该 无 害 的 言 谈 而 传 递 过 去。 北 京 现 在 会 清 楚 了 解 到, 他 们 在 台 湾 的 对 手 是 没 有 中 国 意 识 的。

虽 然 新 总 统 的 价 值 观 念 和 北 京 冲 突, 他 飘 向 对 岸 的 善 意 气 球 又 已 经 释 放 殆 尽, 但 是 五 二○ 演 说 应 该 可 以 获 得 大 多 数 台 湾 民 众 的 接 受。 独 派 会 认 为 阿 扁 对 中 国 大 陆 的 让 步 是 他 在 形 格 势 禁 下 不 得 不 做 的 妥 协, 而 中 派 和 统 派 会 多 少 体 谅 一 个 一 向 主 张 台 独 的 政 治 人 物 已 经 尽 可 能 的 调 整 了 他 的 立 场。 五 二○ 演 说 也 满 足 了 华 盛 顿 的 要 求。 透 过 这 个 演 说, 新 总 统 明 白 的 表 示 台 湾 不 搞 独 立 将 以 中 共 不 动 武 为 原 则, 这 根 本 就 是 美 国 "中 共 不 武, 台 湾 不 独" 的 中 程 协 议 的 核 心。 至 于 大 量 谈 到 民 主 与 人 权, 更 是 满 足 了 美 国 所 倡 导 的 价 值 观 念。 从 原 本 预 期 主 张 台 独 的 民 进 党 总 统 会 将 两 岸 推 向 战 争, 并 把 美 国 卷 入, 到 看 到 阿 扁 极 尽 柔 软 的 姿 态, 与 和 美 国 充 分 的 配 合, 华 盛 顿 暂 时 应 该 会 感 到 略 微 安 心。 至 于 中 共 方 面, 由 于 体 会 到 美 国 总 统 大 选 在 即, 中 共 的 永 久 最 惠 国 待 遇、 进 入 WTO、 台 湾 安 全 加 强 法 的 审 议 等 重 大 议 程 都 迫 在 眉 睫, 因 此 投 鼠 忌 器, 实 在 没 有 动 武 的 准 备, 所 以 五 二○ 从 来 就 不 是 危 机。 事 实 上, 只 要 陈 水 扁 不 宣 布 台 独、 或 说 出 "四 不" 中 的 任 何 一 "不", 五 二○ 都 不 会 带 来 迫 切 的 危 机, 这 是 因 为 国 际 现 势 制 约 了 中 共 的 行 为。

然 而 如 我 一 再 提 出 的, 台 湾 的 危 机 不 是 在 五 二○, 而 是 在 美 国 总 统 大 选 和 就 职 之 后, 也 就 是 在 明 年 年 初 以 后。 由 于 台 湾 的 安 全 依 靠 美 国, 而 美 国 对 于 台 湾 的 关 注 是 受 到 本 身 总 统 大 选 的 影 响, 因 此 中 共 对 台 采 取 强 硬 政 策 的 最 佳 时 机 是 在 美 国 总 统 选 举 过 后, 现 实 主 义 取 代 理 想 主 义, 亲 北 京 势 力 压 过 亲 台 北 势 力 之 时。 到 了 明 年, 不 但 美 国 的 因 素 会 不 利 于 台 湾, 陈 水 扁 政 府 也 会 受 到 更 强 大 的 台 独 基 本 教 义 派 的 压 力, 而 有 可 能 不 如 现 在 的 小 心。 最 后, 中 共 十 六 大 将 在 2002 年 召 开, 届 时 江 泽 民 的 权 力 地 位 将 受 到 挑 战, 于 是 对 台 政 策 必 然 强 硬。 所 以 台 湾 的 危 险 情 况 会 在 今 年 年 底 开 始 出 现, 到 2002 年 达 到 高 峰。 陈 水 扁 五 二○ 的 演 说 是 发 表 在 安 全 期, 因 此 自 始 至 终 没 有 什 么 立 即 的 危 险, 但 是 危 险 期 很 快 会 到, 需 要 国 家 领 导 人 和 国 人 非 常 戒 慎 恐 惧。

(选 自 《中 国 时 报》 2000 年 5 月 21 日。 作 者 吴 玉 山 为 台 湾 大 学 政 治 系 教 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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