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国立大学新校长陈祝全:用"佳境危险论"治校
新加坡国立大学现任高级副校长陈祝全教授(48岁)将于12月1日,接替到沙地阿拉伯出任阿卜杜拉国王科技大学创校校长的施春风教授,成为国大新任校长。

新加坡人对陈祝全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他是2003年担任卫生部医药总监期间,带领国人战胜沙斯病毒的英雄之一。国大人也很熟悉他,1997年他担任国大医学院院长时,只有38岁,是国大医学院最年轻的院长。

就任在即,陈祝全接受本报专访,畅谈他治校的理念,他的兴趣和他的家庭。

他说:接手国立大学后,我也要以"佳境危险论"时刻警惕自己。在林彬教授和施春风教授的主掌下,国大已经是一所很优秀的大学。未来,我带领国大的师生,就像一名画家那样,要在两位校长已经建立的优秀基础上,再作大胆创新,才能使国大从一所好大学成为一所伟大的大学。

记者:施春风校长对学生常讲鲑鱼勇闯大海和其后"溯河洄游"(anadromous migration)的故事,使他成为有名的"鲑鱼校长"。陈教授你接棒在即,请问你也有一套独特的教育理论吗?

陈:施校长"鲑鱼出海和洄游"的理论,很有象征意义。小鲑鱼为了成长,从淡水小溪,勇敢地游向咸水大海洋,接受磨炼。在大海洋成长后,再经历千辛万苦,从咸水回到淡水,回馈家乡。这个故事形象地表明了国大对学生的寄望和敦促:既要他们勇敢地走向世界,又要他们饮水思源,根植祖国。

我从小喜欢绘画,在作画过程中,我领悟了一个道理,就是"佳境危险论"。这个理论拿来治校也很有意思。什么是"佳境危险论"?作画的人都有画面臻于完善,很难再下笔的迟疑。因为画面已经很好,作画人这时就有不再改动的想法,怕再多一笔,画面会遭破坏。其实这样的心态最危险,因为想保持"很不错"而不再动手,结果这张"不错"的画,已经跟卓越顶尖的境界无缘。

一名精益求精的作画人,随时随地应该抱有胆大果敢的心,笔笔雄浑,才能为画面开创新气象。即便看起来已经很好,还是可以让它更好。我画中国水墨画已经10年,每次作画,我都要求自己每次进步,否则张张画面雷同,即便画100张,有什么意思?

荷兰画家梵高是19世纪最伟大的艺术家之一。很多人认为他是天才,一下笔如有神助,其实不是。我看他早期的画,虽然已经画得不错,可是仅止于"不错",并没有个人风格。如果他就停在那个阶段,人类艺术历史上就少了一位巨人。梵高在广泛学习前辈画家伦勃朗等人的基础上,吸收印象派画家在色彩方面的经验,再大胆创新,才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创作出许多洋溢着生活激情、富于人道主义精神的作品。这是一段后天艰苦学习、不断突破、寻求自我超越的历程。

大胆创新才能使国大从好大学变成伟大大学

12月1日起接手国立大学后,我也要以"佳境危险论"时刻警惕自己。在林彬教授和施春风教授的主掌下,国大已经是一所很优秀的大学。未来,我带领国大的师生,就像一名画家那样,要在两位校长已经建立的优秀基础上,再作大胆创新,才能使国大从一所好大学成为一所伟大的大学。

国大候任校长陈祝全喜欢旅行,每到一处,都以速写把美景特色记录下来。他说,速写培养了他敏锐的观察力,也逼他思考所到地方有什么特色。图为他1993年于巴基斯坦的速写。

今天我们面对的是竞争激烈的景观,要平衡有限的资源和竞争需求,并不容易。尤其全球经济正遭大海啸侵袭,财务困难一波接一波,全球经济放缓,未来的前景很不明朗,我只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很快过去。

所以,我们永不能自满,我们的未来不能重复,而必须不断创新、不断求变,不断自我超越,不断大步向前。

记者:这样的日子岂非很辛苦?

陈:这全看你的态度。如果你认为这是挑战,自己将是这个研究领域的先驱,你会积极奋进,永远不觉疲累。你的研究能为新时代创造新模式,难道不值得为此亢奋吗?你不觉得不断重复才是疲累吗?

出生在大家庭 从小受到母亲良好教育

记者:陈教授,听说你来自一个大家庭,可以谈谈吗?

陈:是的。我们家很大,一共有九个兄弟姐妹,我有一个哥哥,五个姐姐,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我排第七。我们家母亲给我影响最大。母亲来自一个富裕家庭,九岁随家人从中国到新加坡来,可是战后家道中落,她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必须挑起管家的大梁,什么都要做。她虽然没有受过太多教育,却能教我们数学,英文,还有做人之道,是个很有智慧的人。她指导我们做人要有诚信,正直勤奋,为人服务。她今年83岁了,人还很硬朗。

记者:你小学成绩一定很好,中学有考虑去莱佛士书院吗?

陈:没有。我们家虽然不信教,可是母亲却很相信教会学校的教育。我从圣弥额尔小学(St. Michael's 现是圣约瑟书院附小)、圣约瑟书院到公教初级学院,都在天主教学校读书,这是母亲的坚持。从小到大都在天主教学校读书,我不能跟其他学校比较。不过,我很喜欢圣约瑟书院。我觉得这是一个全面培养学生的学校。学校各式各样的学生都有,有家境富裕的,有家境贫寒的;有学业成绩非常好的,有学业成绩不太好,其他活动却很好的。在这样的环境成长,让我认识社会是由不同层次的人组成。

记者:在学校,你是个很活跃的学生吗?

陈:小时候,母亲总要我勤奋读书,我似乎只爱与书为伍。小三班主任在成绩单上写我的成绩很好,但应该多参加活动的评语。这几个字给非常重视教育的妈妈看了,立刻改变了她只要我勤奋读书的态度。记得我第一项课外活动是参加园艺班,后来又打篮球,这之后就参加了很多活动。我在中学参加圣约翰救伤队,投入很多时间。我后来选择做医生,主要是我喜欢生物,对细胞、器官、人体运作很感兴趣。中学参加救伤队活动那段日子,显然也培养了我救人的责任心。   小三老师给我的指示,的确改变了我的生命。现在的我,可以说是一个非常热爱活动的人。在家的园艺工作虽然都交给妻子(李如意医生,伊丽莎白医院麻醉科医生)处理,我们还是经常去潜水、远足、旅行。我还喜欢骑越野脚车,前几年曾经跌伤过,就停了。

走出国门探险学习

记者:陈教授,听说你爱旅行,七大洲五大洋都跑遍了?

陈:我爱旅行,每年和妻子总要争取几个星期的时间出去看世界。去哪个国家,并没有很系统地策划,是很随兴的。亚洲、美洲、欧洲、澳大利亚、非洲,的确都跑过了。去年我们去了南美洲秘鲁一个月。   1988年,我刚完成专科学习,决定出去走走。本想着去希腊看看,不料在书店里翻了一下书,却决定去中国背包旅行,去了六星期。我从广州启程,飞到新疆乌鲁木齐,去了中俄边境的伊宁、敦煌、兰州、西安、北京,从北京我坐火车南下广州,在广州逗留了几天才回来。沿途我做了很多速写,是收获丰盛的旅程。

记者:可否谈谈在旅行时,你典型的一天是怎样过的?

陈:那时候我还是独自一人出发,一个人的旅程是随兴所至的。那次会去伊宁也很偶然。记得那天在乌鲁木齐,我准备去喀什(Kashgar)。喀什是丝绸之路进入中亚前的一个城市。我坐在咖啡店里,和一个中国人聊起来,他劝我不要去喀什,去漂亮的伊宁。他是潮州人,我们用潮州话对话。那时候中国的货币还用外汇券和人民币,他帮我去买了到伊宁的飞机票,我就去了。伊宁是一个有很多少数民族的地方。后来我坐了三天三夜的巴士回去乌鲁木齐,沿途秀丽壮美的风景,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巴士每晚停站,乘客住进狭小的客栈,大家还要抢东西吃的经历,也让我不能忘怀。

记者:由此可见,你很勇敢嘛。你是个敢于接受挑战,敢于冒险的人,是吗?

陈:当时我并没有想到这是个冒风险的事情,我只觉得,既然人家这么说,我不妨试试,何乐不为?现在回想起来,这样的训练很好。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必须自己找路、找吃、找住、找车、找看的,还要保护自己,现在不知道下一分钟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这样的旅程是认识自己的过程,知道自己什么行、什么不行,这是很好的学习。住惯了安稳舒适的环境,只有到突变的事情发生,才认识自己原来能做这个,不能做那个。原来自己很坚强,或者原来自己很脆弱。

记者:这正是前教育部长尚达曼的忧虑。他一直很担心我们学业成绩顶尖的优秀生,对自己的缺点认识不够。

陈:是的。在旅程中我经常会相信了不该相信的人,每晚总要好好检讨自己。平常总以为自己很强,遇上麻烦,有能力解决。其实是真要亲历其境,才了解自己的应付能力。

所以,我很鼓励学生多到外国去,多看世界。但是,我也明白很多学生随着大队走,搭顺风车,即便到了外国,也没学到什么东西回来。我想,这又跟去不去外国没有关系,重要的是有没有探险学习之心,能不能经常自我检讨反省。了解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不那样做,从中认识自己。从教育观点来看,实践性的学习和理论学习相同重要。

另外,我喜欢画画,每到一处,我都以速写把美景特色记录下来。为了速写,我必须很快捕捉每个景色与众不同的特点,这个兴趣培养了我敏锐的观察力,它也使我的旅行不流于走马看花,过后印象模糊。速写让我仔细观察一个地方,逼我思考这个地方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并把这个特点画下来。画画让我感觉自由放松,很写意,它当然也教会我创意,幅幅画要有所不同。

记者:当日沙斯(SARS)疫情爆发,你是否也以为沙斯"速写"的方式,立刻寻求它的特征,对症下药。

陈:也许是吧。速写的习惯让我学习从多角度去视事,它让我看到人生充满乐趣。如今主掌国立大学,我的专业训练,让我明白理科同事的想法,我的画画和旅行兴趣,和对艺术文化的体会,也让我和文学社会科学系的同事有共同语言。我因此鼓励学生做多方面尝试,他们日后不必成为艺术家,但接触文化艺术,能让他们从另外一个角度去看事情。

记者:每次旅行都去很长时间吗?

陈:是的,就像去年去秘鲁,去了一个月,长时间比较能对一个地方作深入了解。有时候也有短期旅行,例如去潜水、远足。去年台湾故宫博物院办了一个非常精彩的展览会,我和妻子特别飞去参观,看了几天。出去旅行,我都抱着学习当地的文化、历史、艺术、文明的心理去,并不在乎它现在是贫是富,是发达还是落后。就像去非洲旅行,我了解到非洲的艺术影响了世界很多地方,就连毕加索的画,也受到非洲的版画影响。

旅者应该抱着开放的态度上路,不应该带着预设的思想去指指点点。而且,旅行不只是去看,而是沿途反思,不是到了一个地方,拍一张照,表示到此一游。那不是旅行的真正目的。

记者:很多落后国家,处理事情也有它先进的一面,彼此能互相观摩学习,总是好的。

陈:是的,这是为什么国大重视全球教育,我们把很多学生送出国,校内也有很多学生来自世界各地。我们既然生活在一个全球紧密联系的年代,就必须为学生营造一个多种文化的环境。

我们正在策划一个名为"国大全球亚洲学院(NUS Global-Asia Institute)"的组织,这个学院将以创新方式把很多相关的研究人员聚在一起,对亚洲重要国家进行大规模的研究。一个由教授组成的工作小组已经成立,他们将为这个学院做策划工作。

(消息来源:《联合早报》2008年11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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