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 水 思 源 -- 想 念 吴 大 猷 老 师

李 政 道

吴 先 生 的 一 生 跟 中 国 物 理 学 的 发 展 是 分 不 开 的。 饮 水 思 源, 我 们 都 想 念 吴 大 猷 老 师。

这 是 吴 老 师 两 岁 时 的 照 片。 从 他 幼 时 的 神 采, 已 经 充 分 地 显 示 了 他 的 聪 明 和 智 慧。 第 二 张 是 1937年 6 月 的 照 片, 当 时 吴 先 生 是 北 大 的 教 授, 这 一 位 是 饶 毓 泰 先 生, 他 是 吴 先 生 的 老 师, 可 以 说 是 我 的 师 祖, 也 可 以 说 是 我 们 这 个 行 业 的 祖 师 爷, 他 是 中 国 物 理 学 的 创 业 者 之 一; 另 一 位 是 郑 华 炽, 他 是 同 吴 先 生 同 一 时 代 的 物 理 学 家。 第 三 张 是 沈 君 山 先 生 刚 才 提 到 的 1992年 那 次 会 议 的 照 片, 照 片 很 长, 我 就 取 了 吴 先 生 的 这 一 段 放 大(这 三 张 照 片 暂 缺 - 编 者)。 当 时 庆 祝 周 培 源 先 生 90岁 生 日, 也 是 中 国 当 代 物 理 学 家 联 谊 会。 就 好 像 今 天 的 gather together 一 样。 参 加 会 议 的 有 三 百 多 位, 除 了 吴 先 生 以 外, 还 有 严 济 慈、 周 培 源、 赵 忠 尧、 杨 振 宁、 吴 健 雄 等, 盛 极 一 时。 我 想 如 果 今 天 吴 先 生 在 世 的 话, 他 可 能 也 会 和 我 们 一 起 参 加 这 个 会 议, 可 惜 的 是 他 今 年 3月 过 世。 在 他 过 世 以 后, 吴 吟 之 女 士 从 他 的 遗 物 里 面 找 出 来 一 封 我 1957 年 给 他 写 的 信, 有 些 意 思, 是 1957年 写 的, 吴 女 士 给 了 一 份 copy 给 我, 上 面 写 着:
 

大 猷 师 尊 鉴:

科 技 界 通 知, 杨 振 宁 和 我 合 得 1957年 物 理 学 诺 贝 尔 奖 金。 至 今 以 后 的 感 觉 很 多, 一 方 面 当 然 觉 得 是 一 种 光 荣, 可 另 一 方 面 深 深 感 觉 自 己 的 常 识 有 限, 希 望 在 将 来 继 续 努 力。

现 在 的 成 就 大 部 分 是 源 于 在 昆 明 时 您 的 教 导, 假 如 在 46 年 您 没 有 给 我 这 个 机 会, 那 就 根 本 不 可 能 有 我 今 天 的 光 荣。

生     政 道
 

这 是 那 天 早 上 我 接 到 瑞 典 的 电 话 以 后 写 的 信。

现 在, 我 再 提 一 下 刚 才 沈 君 山 先 生 提 到 的 46 年 那 个 机 会, 当 时 是 个 意 外, 对 我 是 十 分 重 要 的。 1945 年, 美 国 核 弹 在 日 本 的 长 崎 和 广 岛 炸 了。 炸 了 以 后, 当 时 的 中 华 民 国 政 府 决 定 要 采 取 一 些 行 动。 1945 年 年 底, 蒋 介 石 先 生 找 了 吴 大 猷、 曾 昭 伦、 华 罗 庚 三 位 到 重 庆 去。 这 三 位 学 者, 吴 大 猷 是 物 理 学 家, 曾 昭 伦 是 化 学 家, 华 罗 庚 是 数 学 家。 蒋 准 备 给 他 们 一 个 大 礼 堂 和 十 万 美 元, 要 他 们 做 一 个 原 子 弹。 吴 先 生 说 原 子 弹 是 研 究 的, 不 能 只 在 一 个 大 礼 堂 炼 一 个 弹, 应 该 先 派 人 出 国 考 察 一 下 科 技。 46 年 他 们 三 位 教 授 带 了 五 位 研 究 员, 这 五 位 研 究 员 是 朱 光 亚 (物 理)、 唐 敖 庆 和 王 瑞 诜(化 学)、 孙 本 旺 (数 学) 和 我。 事 实 上 研 究 员 应 该 是 大 学 毕 业 生。 可 是 我 那 个 时 候 一 年 级 在 浙 大, 45 年 二 年 级 转 到 云 南 昆 明 西 南 联 大, 所 以 实 际 上 我 是 不 够 学 历, 由 吴 老 师 的 支 持, 才 给 选 上 的。

朱 光 亚 后 来 回 国 在 大 陆 作 核 物 理 方 面 的 研 究; 我 们 都 知 道 唐 敖 庆 在 化 学 方 面 有 很 大 成 就, 曾 经 担 任 中 国 的 吉 林 大 学 校 长 和 国 家 自 然 科 学 基 金 委 员 会 第 一 任 主 任; 王 瑞 诜 是 美 国 纽 约 州 立 大 学 的 Albert Einstein Professor; 孙 本 旺 先 生 很 早 就 回 大 陆, 不 幸 已 经 过 世 了。 这 一 个 团 体 人 数 很 少。 当 时 政 府 的 目 的 是 去 研 究 核 弹。 回 想 起 来, 我 是 不 及 格 的。 我 还 记 得 46 年 夏 天 到 南 京 军 部 去 领 护 照, 我 那 时 19岁, 穿 了 一 条 短 裤。 有 一 人 说, 怎 么 我 们 派 了 一 名 童 子 军 去?

今 天 我 讲 的 题 目 是: "从 Hamilton-Jacobi 方 程 式 到 解 量 子 力 学 波 函 数 的 新 方 法"。 我 刚 才 看 到 黄 昆 先 生 和 沈 君 山 先 生 展 示 的 吴 先 生 从 前 写 的 授 课 笔 记, 回 忆 着 46 年 4 月 到 5 月 吴 老 师 专 门 为 了 我 们 五 位 研 究 员 开 的 课, 其 中 也 有 Hamilton-Jacobi Equation。 我 用 这 个 题 目 来 献 给 吴 先 生 作 为 纪 念 也 是 很 适 当 的 吧。

没 有 吴 老 师 五 十 多 年 以 前 在 西 南 联 大 的 教 导, 不 可 能 有 我 今 天 在 物 理 上 的 成 就。 我 们 这 一 代 的 人 受 吴 老 师 的 影 响 不 光 是 我 一 位, 在 座 的 就 有 很 多。 可 以 说, 当 代 海 内 外 的 中 国 物 理 学 家, 都 是 直 接 地, 或 者 间 接 地 受 到 吴 老 师 的 熏 陶, 刚 才 沈 君 山 先 生 讲 得 很 清 楚, 吴 老 师 为 人 正 直、 诚 恳、 坦 诚、 热 诚、 治 学 严 谨。 他 一 生 忠 诚 于 中 华 民 族 文 化 的 发 展。 他 承 继 了 我 们 祖 国 的 道 德 传 统, 发 扬 了 近 代 科 学 精 神。 在 这 里, 我 引 用 《庄 子》 中 的 两 篇, 一 篇 是 〈逍 遥 游〉, 另 一 篇 是 〈大 宗 师〉。 庄 子 的 〈逍 遥 游〉 上 说: "北 冥 有 鱼, 其 名 为 鲲。 鲲 之 大, 不 知 其 几 千 里 也。 化 而 为 鸟, 其 名 为 鹏。 鹏 之 背, 不 知 其 几 千 里 也。 怒 而 飞, 其 翼 若 垂 天 之 云。" 鲲 是 鱼, 化 为 鸟, 简 洁 地 代 表 了 庄 子 时 代 的 进 化 论。 当 时 的 几 千 里, 对 我 们 现 在 来 说 就 是 近 于 无 限 大。 庄 子 的 鹏, 可 以 代 表 了 整 个 宇 宙。 鹏 之 飞 象 征 了 整 个 宇 宙 的 开 始, 也 代 表 了 Big Bang (大 膨 胀)。 《庄 子》 的 另 一 篇 是 〈大 宗 师〉, 里 面 的 意 思 是 怎 样 做 人。 刚 才 沈 君 山 先 生 讲 的 吴 先 生 的 一 生 和 《庄 子》 的 观 念 是 一 样 的。 什 么 是 真 知? 我 这 里 就 借 用 《庄 子》 的 文 字 写 下:

真 人 真 知 吴 大 猷
飞 鹏 飞 舞 逍 遥 游
翼 系 白 云 背 负 青 天 莫 之 天 阏

我 们 都 知 道 吴 老 师 不 仅 是 极 有 成 就 的, 而 且 也 影 响 了 从 上 一 个 世 纪 到 这 一 个 世 纪 中 国 物 理 的 发 展, 同 时 也 是 中 国 科 学 的 发 展。 我 觉 得 他 做 人 是 真 人, 他 的 知 识 是 真 知, 他 是 我 们 的 大 宗 师。 中 华 民 族 的 文 化 是 人 类 所 有 独 立 发 展 的 文 化 中 唯 一 能 够 延 长 到 今 天 的, 富 有 生 命 力 的, 是 有 将 来 的, 有 新 发 展 的, 是 跨 时 间 的, 跨 空 间 的, 并 不 依 靠 宗 教, 我 们 的 文 化 是 基 于 人 本, 富 有 哲 理 和 科 学 的。 2500年 以 前 《庄 子》 的 思 想 可 以 延 续 到 今 天, 我 们 今 天 纪 念 吴 老 师 而 引 起 我 们 情 感 的 共 鸣, 也 会 继 续 存 在。 我 相 信 2500年 以 后, 我 们 的 后 代 也 会 记 得 吴 大 猷 这 样 一 位 杰 出 的 真 人、 真 知 的 大 宗 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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