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 港 民 主 化 问 题 要 有 个 大 局 观 念

郑 永 年

中 国 大 陆 和 香 港 民 主 人 士 之 间 的 政 治 较 量 似 乎 正 在 升 级, 双 方 都 有 了 明 显 的"激 进 化"倾 向。 大 陆 方 面 重 新 发 表 邓 小 平 1984 年 关 于"一 个 国 家, 两 种 制 度"的 一 个 著 名 谈 话。 以 此 相 配 合, 《人 民 日 报》 发 表 了 题 为"香 港 长 期 繁 荣 稳 定 的 根 本 保 证"的 社 论。 可 见 香 港 的 民 主 化 问 题 日 渐 成 为 高 层 领 导 的 政 治 议 程。 更 具"左"的 倾 向 的 是 一 位 官 员 有 关"爱 国 就 要 爱 党"的 讲 话。

香 港 民 主 派 方 面 也 有 激 进 化 的 举 动。 一 是 求 助 于 民 众。 民 主 派 人 士 已 经 表 示 会 继 续 动 员 香 港 民 众 上 街 表 达 诉 求。 二 是 求 助 于 国 际 舆 论, 促 使 香 港 民 主 问 题 的 国 际 化。 以 英 美 国 家 为 代 表 的 西 方 历 来 就 支 持 香 港 的 民 主 化, 这 次 双 方 争 论 以 来, 也 对 此 一 直 给 与 了 相 当 的 关 注。 可 以 预 见, 如 果 这 种 争 论 恶 化 下 去, 香 港 注 定 会 成 为 国 际 媒 体 的 焦 点。 民 主 化 问 题 在 西 方 世 界 天 然 的 敏 感 性 是 香 港 民 主 派 必 须 也 必 然 依 靠 的 资 源。

理 性 地 来 考 量, 这 样 的 升 级 和 激 进 化 对 双 方 并 没 有 多 少 的 好 处, 对 大 陆 和 香 港 之 间 的 政 治 关 系 也 只 会 是 负 面 的。 大 陆 采 用 把 自 己 和 香 港 民 主 化 要 求 对 立 起 来 的 做 法 并 不 见 得 奏 效, 在"一 国 两 制"内, 政 治 压 力 并 不 见 得 能 够 产 生 积 极 的 效 果。 同 样, 香 港 方 面 把 问 题 国 际 化 也 不 见 得 有 利 于 问 题 的 解 决。 不 管 怎 样 说, 香 港 是 中 国 的 一 部 分, 中 央 政 府 当 然 可 以 自 主 地 解 决 香 港 问 题。 从 过 去 的 历 史 经 验 看, 一 个 问 题 越 国 际 化, 就 越 难 得 到 理 性 的 解 决。

本 专 栏 在 上 周 就 强 调 过, 有 鉴 于"一 国"和"两 制"之 间 的 不 平 衡, 大 陆 如 果 采 用 强 制 的 手 段, 香 港 民 主 化 成 功 的 希 望 就 很 渺 茫。 实 际 上, 有 关 方 面 已 有 这 样 的 说 法 : 如 果 民 主 派 赢 得 控 制 议 会 的 多 数, 中 央 就 有 可 能 像 当 年 和 英 国 较 量 时 那 样 采 用"另 起 炉 灶"的 做 法。 现 实 地 说, 香 港 的 民 主 改 制 的 主 动 权 掌 握 在 大 陆 手 中。 而 这 也 正 好 表 明, 要 解 决 目 前 的 问 题, 化 解 目 前 的 困 局, 大 陆 方 面 必 须 采 取 主 动。

要 理 性 地 解 决 香 港 问 题, 不 能 依 靠 匆 匆 忙 忙 的 政 治 压 力, 首 先 必 须 对 香 港 问 题 有 一 个 深 刻 透 彻 的 认 识。 在 很 大 程 度 上, 大 陆 方 面 今 天 对 香 港 的 了 解 不 如 回 归 之 前。 回 归 之 前, 兢 兢 业 业, 高 层 亲 自 掌 握 动 态。 但 回 归 之 后, 很 快 就 演 变 成 为"官 僚"治 港。 官 僚 治 港 必 然 造 成 一 种"屁 股 指 挥 脑 袋"的 绝 面, 他 们 看 到 的 都 是 一 些 部 门 利 益, 局 部 利 益, 而 看 不 到 香 港 在 中 国 整 体 国 家 利 益 中 的 位 置。

在 香 港 民 主 化 问 题 上, 一 些 官 僚 的 认 识 有 很 大 的 偏 差。 例 如, 他 们 经 常 把 香 港 民 主 与 不 爱 国 等 同 起 来, 把 香 港 民 主 与 挑 战 甚 至 反 对 共 产 党 等 同 起 来, 把 香 港 民 主 和 香 港 的 民 主 派 等 同 起 来。 一 些 大 陆 的 习 惯 思 维 不 见 得 能 够 用 于 思 考 香 港 问 题。 香 港 出 现 了 新 问 题, 但 所 用 的 思 维 还 是 老 一 套, 不 仅 无 助 于 问 题 的 解 决, 反 而 会 使 问 题 恶 化 到 不 可 解 决 的 地 步。

爱 国 主 义 当 然 很 重 要。 但 用 爱 国 主 义 作 为 一 种 意 识 形 态 手 段 来 应 付 香 港 问 题, 即 使 有 些 用, 也 会 是 下 策。 一 旦 当 问 题 提 升 到 了 意 识 形 态 的 高 度, 双 方 站 到 了 对 立 面, 激 进 化 就 不 可 避 免。 如 果 这 种 倾 向 性 得 不 到 遏 止, 香 港 有 可 能 出 现 一 场 中 国 大 陆 当 年 的"文 化 大 革 命"式 的 意 识 形 态 运 动。 大 陆 的"文 化 大 革 命"造 成 了 社 会 经 济 的 大 灾 难。 台 湾 在 近 年 来 也 经 历 着"文 化 大 革 命", 即 要 培 养 所 谓 的 台 湾"忠 诚 感"。 这 场 运 动 已 经 造 成 了 台 湾 社 会 的 高 度"族 群"分 化, 也 给 两 岸 的 和 平 造 成 了 不 可 挽 回 的 永 久 性 冲 击。 香 港 已 经 生 活 在"一 国"体 制 之 下, 为 什 么 还 要 抬 出 爱 国 主 义 的 意 识 形 态 呢 ?

邓 小 平 当 年 提 出"一 国 两 制"和"爱 国 主 义"的 概 念 是 出 于 国 家 统 一 的 大 局。 实 际 上, 为 了 国 家 的 统 一, 团 结 最 大 多 数 香 港 人, 邓 小 平 甚 至 提 出 了 相 信 奴 隶 主 义 和 封 建 主 义 的 人, 也 可 以 是 爱 国 者。 那 么, 今 天 为 什 么 就 容 不 得 更 为 先 进 的 自 由 主 义 和 民 主 主 义 呢 ? 香 港 人 对 民 主 的 要 求 主 要 来 自 香 港 政 治 多 元 主 义 的 现 实。 很 显 然, 要 求 民 主 的 并 非 是 少 数 民 主 派 人 士, 而 且 更 多 的 是 香 港 的 中 产 阶 级。

如 果 问 题 是 香 港 政 权 谁 来 掌 握 的 问 题, 那 么 就 没 有 必 要 用 爱 国 主 义 的 高 调。"一 国 两 制"下 当 然 是 港 人 治 港。 至 于 一 些 人 是 否 有 资 格 参 与 香 港 的 政 治, 则 是 个 法 律 问 题, 通 过 法 律 的 途 径 就 可 以 得 到 解 决, 也 没 有 必 要 提 高 到 政 治 的 高 度。

如 果 官 僚 层 看 不 到 香 港 民 主 化 的 大 局, 那 么, 领 导 层 应 当 也 必 须 看 到 这 个 大 局。 在 香 港 的 中 产 阶 级 的 政 治 倾 向 性 已 经 发 生 了 如 此 巨 大 变 化 的 情 况 下, 一 个 理 性 的 选 择 就 是 要 在 民 主 化 问 题 上 顺 水 推 舟。 很 显 然, 问 题 并 非 是 要 不 要 民 主 化, 而 是 谁 来 主 导 民 主 化。 董 建 华 强 调 香 港 民 主 必 须 是 各 个 阶 层 和 界 别 的"均 衡 参 与", 这 说 得 很 对。 就 是 说, 香 港 任 何 政 治 力 量 都 不 能 单 一 主 导 香 港 民 主 化 的 进 程。 民 主 就 是 各 派 利 益 的 妥 协 和 综 合, 是 一 种 共 识 政 治, 需 要 很 长 的 一 个 过 程。 但 这 个 过 程 必 须 尽 快 开 始。 这 个 过 程 不 开 始, 香 港 民 主 化 必 然 走 向 激 进。

有 关 香 港 民 主 改 革 的 事 情 没 有 必 要 也 不 能 演 变 成 一 个 庞 大 的 国 家 政 权 和 香 港 民 主 派 人 士 之 间 的 争 端。 如 果 这 场 争 论 最 终 成 了"他 们 大 陆"和"我 们 香 港"或 者"我 们 大 陆"和"他 们 香 港"之 间 的 较 量, 那 会 是 香 港 政 治 发 展 悲 剧 的 开 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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