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 量 香 港 民 主 问 题 不 能 鼠 目 寸 光

郑 永 年

近 来 有 关 香 港 民 主 化 的 问 题 成 了 内 地 和 香 港 关 系 的 一 个 焦 点。 问 题 似 乎 很 简 单。 香 港 人 至 少 是 很 大 一 部 分 人 要 求 加 速 香 港 民 主 化 的 进 程, 而 大 陆 方 面 坚 持 渐 进 式 的 民 主。 初 一 看, 这 不 是 一 个 要 不 要 民 主 的 问 题, 而 只 是 民 主 化 的 速 度 问 题。 大 陆 方 面 从 来 就 没 有 否 认 要 在 香 港 实 行 民 主 政 治。 两 地 争 论 的 是 以 什 么 样 的 方 式 和 在 什 么 时 候 启 动 民 主 化 进 程 的 问 题。 这 种 争 论 实 际 上 反 映 的 是 两 地 将 会 发 展 成 一 种 什 么 样 的 政 治 关 系 的 问 题。

内 地 考 量 的 主 要 是"一 国"的 问 题。 到 目 前 为 止, 大 陆 方 面 强 调 的 是, 在"一 国"的 制 度 下, 香 港 的 民 主 化 必 须 考 量 到 大 陆 情 况。 就 是 说, 香 港 不 能 自 主 地 启 动 民 主 化 进 程。 确 切 地 说, 大 陆 要 掌 握 香 港 民 主 化 进 程 的 主 导 权。 在 这 个 思 维 构 架 内, 香 港 的 民 主 化 问 题 具 有 了 主 权 问 题 的 内 涵。 香 港 的 任 何 形 式 的 政 治 发 展 都 不 能 离 开"一 国"这 个"主 权"概 念。 很 自 然, 在 主 权 概 念 下, 一 些 人 不 免 表 现 出 一 种 很 强 的 倾 向 性, 即 把 香 港 人 的 民 主 化 要 求 和"不 爱 国"甚 至"分 离"联 系 起 来。

另 一 方 面, 香 港 内 部 也 有 其 本 身 的 政 治 较 量。 尽 管 还 没 有 民 主 化, 但 政 治 多 元 主 义 已 经 成 为 现 实, 并 且 这 种 政 治 多 元 主 义 即 使 在 香 港 现 存 的 政 治 构 架 内 也 是 可 以 合 法 地 表 现 出 来。 这 和 即 使 有 多 元 政 治 利 益, 也 不 能 得 到 合 法 的 表 达 的 大 陆 不 同。 政 治 利 益 的 多 元 性 也 是 香 港 民 主 化 的 主 要 动 力。 不 过, 这 里 就 出 现 了 一 个 微 妙 的 问 题。 民 主 派 或 者 其 他 要 求 民 主 的 人 士 在 某 种 意 义 上 说 就 是 要 扮 演 一 个"在 野 党"的 角 色。 而"在 野 党"是 要 挑 战 特 区 政 府 的。 如 果 在 民 主 的 环 境 下, 这 样 一 种 挑 战 无 疑 是 正 常 的。 但 在 香 港 现 在 的 环 境 下, 挑 战 特 区 政 府 很 容 易 被 等 同 为 挑 战 中 央 政 府, 甚 至"一 国"原 则。 原 因 很 简 单, 这 是 由 特 区 政 府 和 中 央 政 府 两 者 之 间 的 关 系 决 定 的。

两 地 有 关 民 主 化 的 争 论 已 经 有 了 一 段 时 间, 这 种 争 论 似 乎 没 完 没 了, 不 会 在 短 期 内 有 一 个 结 果。 从 迄 今 为 止 两 地 交 锋 的 情 况 来 看, 如 果 这 个 问 题 得 不 到 解 决, 两 地 的 政 治 关 系 有 可 能 向 消 极 的 方 向 发 展。 很 明 显, 如 果 大 陆 方 面 坚 持 不 容 许 香 港 加 快 其 民 主 化 进 程, 大 陆 肯 定 是 会 成 功 的, 而 香 港 民 主 人 士 的 成 功 希 望 可 以 说 非 常 渺 茫。 随 着 两 地 经 济 整 合 度 越 来 越 高, 大 陆 对 香 港 的 影 响 越 来 越 大, 并 且 越 来 越 对 香 港 构 成 制 约。 就 是 说,"一 国"与"两 制"之 间 并 不 均 衡,"一 国"的 力 量 远 远 大 于"两 制"的 力 量。 但 另 一 方 面, 因 为 香 港 政 治 多 元 利 益 的 现 实, 民 主 人 士 对 民 主 的 诉 求 不 会 中 断, 在 得 不 到 满 足 的 情 况 下, 很 容 易 演 变 成 为 争 取 民 主 的 斗 争, 甚 至 是 激 进 化, 转 化 成 街 头 政 治。 如 此, 两 地 关 系 就 会 向 恶 性 方 向 发 展。

香 港 的 民 主 化 问 题 不 是 一 个 学 术 问 题, 甚 至 也 不 是 一 个 法 律 的 问 题, 而 是 政 治 问 题。 要 不 要 启 动 香 港 的 民 主 化 进 程 和 什 么 时 候 启 动, 这 是 政 治 决 策。 而 政 治 决 策 要 由 最 高 领 导 层 来 决 定。 官 僚 (或 者 官 僚 学 者) 层 面 的 争 论 往 往 只 会 是 一 些 鼠 目 寸 光 的 事 情, 经 常 着 眼 于 一 些 眼 前 的 利 益, 例 如 在 和 香 港 交 锋 中 谁 赢 得 了 利 益, 赢 得 了 多 少 的 利 益 之 类 的 东 西。 甚 至 争 论 香 港 的 问 题 是"民 主"、"民 生"还 是"特 首"的 问 题 也 没 有 多 大 的 意 义。 各 方 面 都 能 够 找 得 到 有 利 于 自 己 一 方 的 根 据, 大 家 可 以 各 说 各 的。 即 使 解 决 了 民 生 问 题, 民 主 化 的 问 题 还 是 会 在 那 里。 当 然, 也 不 是 说, 民 主 化 就 能 解 决 民 生 问 题 了。 民 生、 民 主 问 题 一 直 会 是 香 港 政 治 的 中 心。

如 果 官 僚 阶 层 着 眼 的 是 一 些 具 体 的 利 益, 那 么 最 高 领 导 层 着 眼 的 必 须 是 香 港 民 主 化 的 大 局。 香 港 的 回 归 完 成 了 国 家 统 一 的 大 局。 现 在 的 大 局 就 是"一 国 两 制"的 生 存 和 发 展。 如 果 台 湾 问 题 要 得 到 和 平 的 解 决, 特 别 是 要 在"一 国 两 制"的 构 架 内 得 到 解 决, 香 港 民 主 化 是 个 关 键。 现 在 看 来, 台 湾 问 题 和 台 湾 的 民 主 化 相 关。 但 不 能 因 为 台 湾 民 主 化 导 致 分 离 力 量 的 崛 起 就 恐 惧 香 港 的 民 主 化。 很 难 想 象, 在"一 国 两 制"的 政 治 构 架 下, 香 港 的 民 主 化 会 导 向 分 离 主 义。 理 性 的 选 择 应 当 是 利 用 香 港 的 民 主 化 来 为 以"一 国 两 制"解 决 台 湾 问 题 铺 路。

再 者, 也 必 须 把 香 港 的 民 主 化 提 高 到 中 国 国 际 战 略 的 高 度。 香 港 的 民 主 化 也 是 中 国 国 际 形 象 问 题。 不 管 民 主 政 治 有 多 大 的 消 极 面, 迄 今 没 有 一 个 国 家 拒 绝 民 主 的 价 值, 也 没 有 一 个 国 家 不 接 受 民 主 而 可 以 成 为 大 国, 在 国 际 舞 台 上 扮 演 一 个 大 国 角 色。 尽 管 中 国 已 经 在 崛 起, 但 没 有 任 何 有 效 的 软 力 量。 当 大 陆 本 身 的 民 主 化 困 难 重 重 的 时 候, 没 有 理 由 来 想 各 种 办 法 来 阻 止 具 有 良 好 条 件 的 香 港 启 动 民 主 化。 而 对 国 际 社 会 来 说, 香 港 的 民 主 化 的 启 动 不 仅 意 味 着 最 高 领 导 层 对 民 主 的 接 受, 而 且 也 是 中 国 总 体 民 主 化 进 程 的 开 始。

延 迟 甚 至 阻 止 香 港 民 主 化 会 是 一 个 非 理 性 的 决 策。 相 反, 大 陆 必 须 扮 演 一 个 主 导 的 角 色, 积 极 地 和 香 港 各 方 面 的 力 量 协 商, 确 立 一 个 民 主 化 的 议 程。 议 程 的 确 立 并 不 是 说 民 主 的 到 位。 民 主 化 不 是 一 夜 间 所 能 造 成 的, 它 是 一 个 复 杂 的 政 治 过 程, 各 方 面 的 利 益 都 要 涉 及 其 中。 只 要 是 利 益 参 与 型 的, 任 何 一 派 政 治 力 量 都 不 可 能 单 一 地 主 导 香 港 的 民 主 进 程。 这 才 是 渐 进 的 模 式。 但 确 立 民 主 化 议 程 的 正 面 意 义 非 凡。 它 会 让 香 港 人 看 到 一 个 希 望, 让 两 地 关 系 走 上 一 个 良 性 的 互 动, 让 香 港 在 中 国 总 体 民 主 化 过 程 中 扮 演 一 个 重 要 的 角 色, 也 让 国 际 社 会 看 到 一 个 民 主 中 国 的 希 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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