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 家 宝 触 发 静 悄 悄 政 治 变 革

郑 永 年

人 们 或 许 还 没 有 认 识 到, 国 务 院 总 理 温 家 宝 2003 年 10 月 24 日 为 重 庆 农 民 熊 德 明 一 家 追 讨 工 钱 的 举 动 已 经 触 发 了 一 场 并 不 轰 轰 烈 烈 但 具 有 深 刻 政 治 意 义 的 静 悄 悄 政 治 变 革。 温 家 宝 的 这 个 举 动 可 能 出 于 他 作 为 一 个 领 袖 人 物 关 心 普 通 平 民 生 活 的 政 治 本 能, 但 由 此 而 产 生 的 广 泛 政 治 影 响 已 经 超 出 了 很 多 人 的 想 象 力。

自 温 家 宝 的 这 个 举 动 之 后, 中 国 大 地 正 在 进 行 着 一 场 史 无 前 列 的 为 民 工 追 讨 工 钱 的 运 动。 国 务 院 有 关 部 门 已 经 制 定 了 诸 多 相 应 的 政 策 和 法 规, 为 追 讨 工 钱 提 供 政 策 乃 至 法 律 依 据。 进 而, 国 务 院 也 付 诸 于 行 动, 由 副 总 理 曾 培 炎 专 人 负 责 落 实 这 项 工 作。 上 行 下 效, 总 理 已 经 作 了 表 率, 中 央 各 个 部 门 和 各 级 地 方 官 员 纷 纷 仿 效, 在 很 多 地 方 由 第 一 把 手 亲 自 出 来 抓 这 件 事 情。 动 员 这 么 庞 大 的 政 治 行 政 资 源 关 注"民 工"这 样 一 个 处 于 社 会 底 层 的 阶 层 利 益, 在 中 国 可 以 说 是 还 是 头 一 回。

这 场 追 讨 工 钱 的 运 动 令 很 多 官 员 和 企 业 人 士 头 痛, 但 已 经 得 到 社 会 的 普 遍 好 评。 关 注 社 会 底 层 的 利 益 是 胡 锦 涛、 温 家 宝 新 领 导 层 以 人 民 为 核 心 的 政 策 取 向。 在 其 它 很 多 事 情 上 也 已 经 显 现 出 这 种 政 策 取 向。 对 执 政 党 来 说, 这 一 政 策 取 向 的 确 立 已 经 涉 及 到 了 一 些 更 为 基 本 的 问 题, 即 政 治 合 法 性 基 础 和 国 家 治 理 方 式 的 问 题。

首 先 是 重 新 确 定 中 国 目 前 政 治 主 体 的 问 题。 在 任 何 国 家, 政 治 的 基 本 问 题 就 是 政 治 主 体 问 题, 中 国 也 不 例 外。 改 革 开 放 二 十 多 年 导 致 了 中 国 社 会 基 本 结 构 的 很 大 变 化。 最 显 著 的 就 是 中 产 阶 级 的 产 生 及 其 这 个 阶 级 在 社 会 生 活 中 扮 演 一 个 越 来 越 重 要 的 角 色。 执 政 党 与 时 俱 进, 调 整 其 社 会 基 础, 把 这 些 新 兴 社 会 阶 层 纳 入 政 治 过 程。 但 改 革 开 放 也 造 就 了 一 个 人 数 相 当 庞 大 的"民 工"阶 层。 如 何 在 政 治 上 对 待 这 个 阶 层 及 其 他 底 层 社 会 阶 层 ? 这 是 新 领 导 层 要 解 决 的 问 题。

中 产 阶 级 有 多 大 ? 很 多 研 究 发 现, 尽 管 这 个 阶 级 的 绝 对 人 数 不 少, 增 长 速 度 很 快, 但 只 占 全 部 人 口 的 很 小 一 部 分。 西 方 意 义 上 的 中 国 中 产 阶 级 还 是 少 数 阶 级。 重 视 这 个 阶 级, 保 护 这 个 新 阶 级 的 利 益, 这 些 都 很 重 要, 因 为 中 产 阶 级 的 健 康 成 长 是 中 国 未 来 的 希 望 所 在。 全 面 建 设 小 康 社 会 就 是 要 造 就 这 样 一 个 中 产 阶 级。 所 以, 鼓 励 新 兴 阶 层 入 党、 修 宪 保 护 私 有 财 产 很 有 必 要。 但 是, 在 保 护 中 产 阶 级 利 益 的 同 时 绝 对 不 能 损 害 仍 然 占 人 口 绝 大 多 数 的 工 人 阶 级 和 农 民 阶 级 的 利 益。 忽 视 了 多 数 阶 级 的 利 益, 国 家 的 政 治 就 会 很 快 失 去 平 衡, 少 数 阶 层 的 利 益 反 而 会 得 不 到 有 效 的 保 护。 这 就 是 新 领 导 层 把 工 人、 农 民 重 新 拉 回 到 政 治 话 语 的 中 心 位 置 的 政 治 意 义。

其 次 是 统 治 方 式 转 型 的 问 题。 从 前 中 国 是 个 固 定 社 会, 单 位、 公 社、 生 产 队 等 组 织 把 人 们 紧 紧 束 缚 起 来。 但 现 在 已 经 变 成 了 一 个 流 动 社 会。 且 不 说 日 益 增 多 的 人 才 流 动, 光 农 民 工 就 已 经 达 到 一 亿 多, 差 不 多 占 了 总 人 口 的 十 分 之 一。 这 是 阶 层 已 经 存 在 了 十 几 年, 对 国 家 的 经 济 发 展 发 挥 了 很 大 的 作 用。 庞 大 的 流 动 民 工 一 方 面 减 轻 了 农 村 由 过 剩 劳 动 力 而 产 生 的 负 担, 另 一 方 面 也 提 供 了 城 市 发 展 所 需 要 的 廉 价 劳 动 力。 然 而, 这 个 庞 大 而 重 要 的 阶 层 基 本 上 被 政 治 体 系 所 忽 视。 执 政 党 要 对 中 国 社 会 进 行 有 效 的 治 理, 必 须 把 这 个 阶 层 考 量 在 内。 不 管 中 国 政 治 体 制 会 发 生 怎 样 的 变 革, 不 把 这 个 流 动 的 阶 层 纳 入 政 治 过 程 的 制 度 很 难 说 会 是 一 个 有 效 的 制 度。

其 三 也 是 更 为 重 要 的 就 是 公 民 权 概 念 上 的 革 命 性 变 化。 在 固 定 社 会 下, 中 国 实 际 上 没 有 西 方 那 样 的 公 民 权 概 念。 人 民 更 多 的 是 单 位 人, 而 非 国 家 公 民。 当 时 所 有 与 公 民 权 益 有 关 的 福 利 都 是 由 组 织 来 分 配 的, 离 开 了 人 们 相 处 的 单 位 就 很 难 享 受 所 谓 的 公 民 权 益 了。 但 在 流 动 社 会 下, 原 来 的 公 民 权 概 念 不 够 用 了, 也 起 不 到 真 正 保 护 公 民 权 益 的 作 用。 很 显 然, 原 来 的 制 度 就 根 本 没 有 考 量 到 一 亿 多 的 流 动 人 口。 如 果 一 亿 多 人 享 受 不 到 公 民 权, 这 会 是 一 个 巨 大 的 政 治 问 题。 长 期 以 来, 农 民 工 在 中 国 的 政 治 词 汇 里, 一 直 被 看 成 是 负 面 的 因 素。 各 级 政 府 设 置 了 不 让 这 个 阶 层 享 有 公 民 权 的 条 规, 而 不 见 容 许 他 们 享 有 公 民 权 甚 至 保 护 他 们 的 权 益 的 任 何 机 制。 农 民 工 从 其 产 生 以 来 就 是 二 等 公 民 甚 至 是 三 等 公 民。 上 面 所 说 的 拖 欠 工 钱 现 象 的 一 个 根 本 原 因。

从 这 些 方 面 来 说, 人 们 可 以 说 温 家 宝 触 发 的 是 一 场 其 实 是 意 义 深 远 的 政 治 变 革。 更 进 一 步 说, 这 样 做 是 也 避 免 了 一 场 恶 性 革 命。 中 国 还 不 是 一 个 全 面 小 康 的 社 会, 如 果 作 为 社 会 主 体 的 底 层 阶 层 的 利 益 继 续 被 忽 视, 中 国 很 可 能 在 走 向 富 裕 的 同 时 发 生 一 场 穷 人 对 富 人 的 革 命。

新 领 导 层 开 始 对 这 个 庞 大 的 社 会 底 层 给 与 了 前 所 未 有 的 重 视, 正 在 导 致 很 多 具 体 社 会 政 策 的 变 化 和 制 度 性 的 改 进。 这 是 一 场 由 政 治 领 导 层 所 主 导 的、 自 上 而 下 的、 意 在 重 组 现 存 政 治 体 系 的 渐 进 变 革。 这 场 变 革 刚 刚 开 始。 中 国 的 政 治 问 题 积 重 难 返, 并 非 一 时 所 能 解 决。 这 场 变 革 能 否 进 行 下 去, 能 否 成 功 ? 这 是 新 领 导 层 面 临 的 考 验, 但 这 样 方 向 无 疑 也 就 是 中 国 政 治 和 平 进 步 的 希 望。

(转 载 自 《联 合 早 报》)

郑 永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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